文/Emery(電影裡的歷史角落)
二、真實世界裡的「野孩子」
儘管前面提到的「野孩子」事蹟,絕大多數都帶著幾分浪漫色彩(企鵝市長除外),並且擁有強大的主角威能。但很遺憾的,真實的「野孩子」故事從來不是波瀾壯闊的神話史詩,「野孩子」們也從來不是英雄。他們就只是個普通人,與你我無甚差異。像我們這樣的平凡人類,如果還在包尿布的年紀就被扔到了荒郊野外,活下來的機率大概都不會太高。就算僥倖保住了小命,再度回歸人群的時候,長年不食人間煙火的「野孩子」們,也註定要跟人類社會脫節。在現實歷史當中,幾乎所有重返人間的「野孩子」都會發生一定程度的語言障礙,更嚴重一點的還附帶其餘基礎行為(例如固定地點如廁、直立行走等屬於「人」的文化行為)的學習遲緩。所有這些問題都讓他們和文明社會格格不入,而無法像神話英雄那般,自然而然地重返人世,同時還能贏得人們的尊重與景仰。
因而真實世界裡的「野孩子」,其實是極為弱勢的一群人。在生命的初期,他們也通常是因為原生家庭的保護照顧失能才淪為棄子的。 20 世紀以降的「野孩子」案例,大多分布在印度、西亞、非洲、中南美洲等地,最近的幾個則集中發生在俄羅斯的鄉野地帶。這些區域的經濟條件大多惡劣,政府與社會救濟的功能也普遍不彰,多的是生活水平無法達到低標的貧困家庭。另一方面,根據高中地理課本裡的「人口轉型理論」,這些地方在現代化過程當中,也無可避免的都要經過一段高出生率、低死亡率的早期擴張階段。於是生出來的小鬼滿街跑,但整個社會對嬰幼兒的撫育能力卻相對低落,那麼小孩子冷不防被隔壁山裡的大野狼給叼走的事情,似乎也就不那麼奇怪了。
當然,家庭失能或者「野孩子」等等,都不是現代社會獨有的問題。回顧過去歷史,在小農經濟時代,一個普通農民家庭的生活,時常是在生存基準線上苦苦掙扎的。隨便一場戰爭或者飢荒,這些農民家庭隨時有可能陷入朝不保夕的危機。也因此,「生子不舉」(生了孩子而不養育──許多時候等同於殺嬰)一類的事情,長期存在於人類歷史當中,這事無論走到哪裡都是一樣的。我們由此也就大概可以想見,古代社會裡的棄子比率,恐怕只會比現在來得更多,而不會更少吧。
再往更古早的年代推想的話,理論上越原始的社會,人類的糧食生產效率就越差,一個普通母親的營養來源也會更加匱乏,有時難免不能分泌足夠的母乳以哺育新生兒。在這種情況底下,不要說棄子,就算認真想把孩子養大,也還不見得能夠如願以償。解決這類問題的一種途徑是共同哺育( Shared breastfeeding ),也就是找左鄰右舍的媽媽們一起來幫孩子餵奶,這種互助合作的辦法,一直到現在都還能夠在非洲的幾個貧窮國家當中看到。另外還有一些方法則比較特別,一個例子是下面這張在埃及 Karkur Talh 地區發現、作成年代大約在元前三千年左右的岩畫:
Karkur Talh Rock Arts / from fjexpeditions.com
這幅岩畫的筆觸雖然很簡單,但仔細看,你應該看得出來:中間那個哺乳類動物(據說是母牛……五千年前的繪畫水準,你也就別太苛求了)的肚子下面,其實是兩個人類小孩在喝牠的奶。這幅畫或許可以說明:上古神話裡頭小孩接受動物哺育的描述,其實是有所本的,而且這種事大概還頗為常見,甚至在最近的國際新聞裡面,你都還能看到同樣的事情。下面那則報導說的是 2011 年柬埔寨發生水災以後,一個一歲多的小朋友由於媽媽必須離家到泰國去找工作(另一些新聞則是說他們付不起奶粉錢),沒辦法繼續為他哺乳,於是這個小男孩某天突然學會了直接喝牛奶的驚人技能。顯然在資源匱乏的情況底下,讓動物直接供給奶水,對人類而言確實是一個可接受的選擇。另一方面,動物學研究也表明:現代的狗狗是大約距今一萬五千年前左右,由人類所馴化的野狼所演化而來的──於是讓母狼給人類小孩餵奶這種事情,現在看來雖然有點駭人聽聞,但在遠古時代人類與家畜的依存關係裡面,或許也不是那麼令人訝異吧。(但生理方面嬰兒究竟能不能喝母狼的奶,這我就查不到了= =")
人類文明進入了歷史時代以後,糧食的生產效率雖然大為提高,但正如前述,一個普通老百姓對於生存危機的耐受性仍然是很低的。我們看歐洲歷史文獻上較早期的一個「野孩子」案例,就發生於一場戰亂當中。在西元 6 世紀的哥德戰爭(Gothic War)裡面,義大利 Piceno 地方的某個小鎮由於東哥德人的入侵(我們可能對這場戰爭沒什麼概念,但你應該記得西元 476 年日耳曼人大舉進入歐洲導致西羅馬帝國滅亡,東哥德人就是日耳曼人的一支)而成了空城,大批居民倉皇逃離家園,其中一個母親也被迫放棄她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跟著人群逃難。然而,當小鎮的居民再度回到被大肆蹂躪的家園時,他們發現了那個被拋棄的嬰兒,竟然在一隻母山羊的哺育與保護下,完好的存活下來。據說這個小孩後來雖然重回母親的懷抱,但他卻拒絕了媽媽的哺乳,而堅持要喝那頭母羊的奶──這倒不一定是出於什麼情感上的原因,而很可能只是這個小孩對於羊奶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依賴。在後世學者的眼中,這個小細節其實增強了這則故事的真實性,因為目前所知的「野孩子」案例,確實都難以擺脫他們在幼兒時期所養成的飲食習慣。於是這個羊小孩,遂普遍被認為是現存文獻裡最早的、並且比較能夠確證的一個「野孩子」故事。
此後的歐洲歷史當中,零星還有一些「野孩子」的文獻紀錄,但這些案例的報導內容大多瑣碎,真實性如何,也就難以確知了。例如:西元 13 世紀初由一位日耳曼神父所編纂的聖徒傳記裡面,曾簡單地提到一個被狼養大、僅只懂得嚎叫並且習於四肢爬行的男孩。1 14 - 17 世紀日耳曼赫斯(Hesse)地方的文獻,則同樣記載了當地一些狼孩子的故事。這些案例有的對於人類表露出深切的恐懼,有的則不僅會說人話,還能夠詳述自己的身世。每個個案的描述相去甚遠,其故事之虛實也跟著頗難辨清。2 到了 17 世紀,一些文獻不約而同的指出:在立陶宛地方有幾個由母熊養大的男孩,表現出了與熊相仿的野性與驚人的活動力。人們將這些小孩帶到附近鄉間的修道院當中,並且試圖教他們說話、直立行走,但這些努力只取得了小部分的成功。3同樣在 17 世紀,荷蘭的一名醫師 Nicolaes Tulp 則在他的傳世著作當中,談到了一個愛爾蘭的綿羊小孩。他的叫聲不僅與綿羊相仿,飲食習慣也幾乎無異。據說 Dr. Tulp 將這個男孩帶到了阿姆斯特丹,但關於這個故事的後續發展,似乎就不再有任何記載了。4
如果你對林布蘭的這幅畫有點印象的話,戴黑帽帽在教解剖學的醫師就是我們提到的 Nicolaes Tulp ,這幅畫超級出名,連帶也使得 Dr. Tulp 的名號頗為響亮。 (Rembrandt, The Anatomy Lesson of Dr. Nicolaes Tulp, 1632.)
同類型的文獻紀錄族繁不及備載的多,雖然部分故事聽來有些荒謬,但要說這些時空分布範圍廣闊的「野孩子」案例全屬訛傳,倒也是說不過去的事。大概由於這樣的緣故,18世紀的瑞典生物學家、現代生物分類學之父林奈( Carl von Linné, 1707-1778 ),在他的代表作《自然系統》( Systema Naturae )的第10版當中,就決定把「野人」( Homo Ferus )給歸入「智人」種( Homo Sapiens )底下,與歐洲人、亞洲人、非洲人、美洲人、「異人」( monstrousus )等亞種並列。他同時在「野人」項下列出了我們前面提到的幾個「野孩子」案例。這表示「野孩子」的存在不僅引起了當代博物學者的興趣,同時也已被認識為一種具有共同特徵的群體了。
瑞典克朗上的林奈大頭,老實說我覺得把那個捲捲頭拿掉的話有點像……阿基師。
三、漢諾威的野男孩彼得
大致在林奈的時代前後,歐洲的科學發展進入了一個突飛猛進的階段,學者們的研究興趣也不斷往自然世界的每個角落擴散蔓延。後來的「野孩子」案例,也就在這種趨勢底下獲得了更深入的討論與報導。 18 世紀以後幾個有名的「野孩子」故事,留下來的資料相對豐富許多,有關的研究並且也對現代一些學術知識的建構有相當的貢獻。這個時期,第一個比較完整的「野孩子」故事,當屬「漢諾威的野男孩彼得」(Peter the Wild Boy of Hanover)。彼得是一個年紀大約 12 歲上下的小朋友, 1724 年,他第一次出現在日耳曼漢諾威地方的哈默爾恩(Hameln, 也是著名童話「魔笛手」的舞台背景)附近的森林裡面。與大部分的「野孩子」相同,彼得被發現的時候全身赤裸,走路的時候總是手腳並用,除了奇怪的吚呀聲之外毫無語言能力。一種說法說哈默爾恩的鄉民用了兩顆蘋果把彼得給引到了小鎮裡面,將他給抓了起來,並且輾轉送到了一所療養院裡頭。與此同時,鄉民們給他起了個隨處可見的菜市場名字:彼得。這段時間,人們觀察彼得的生活與行為,越發覺得怪異。比方說彼得從不喜歡吃熟食,而寧願吃一些生冷的肉類、蔬菜甚至野草,有時他甚至會自己把飛進院子裡的小鳥抓起來直接嗑掉。比起床鋪,他更喜歡睡在乾草堆上。彼得擁有敏銳的嗅覺,並且對周遭環境的動靜隨時保持高度警戒,總之,一切的一切都讓這孩子看上去與一頭野獸無異。
彼得的事情與此前許多「野孩子」的案例相比,倒也不見得十分特別。然而,英國國王喬治一世(George I, 1660-1727)的到訪,卻使得「野男孩彼得」的名號響徹雲霄,聲傳千里。喬治一世原本是出身漢諾威地方的貴族,在他跑去英國當國王的期間,大概由於懷鄉念舊的關係,有事沒事就要跑回漢諾威去住上一段時間。1725年,當喬治再次回到漢諾威的時候,彼得被「展示」到了他的面前。這個「野孩子」很快勾起了國王的好奇心,喬治於是下令要把彼得給帶回英國──據說他的理由是要讓彼得到倫敦去接受更進一步的科學檢驗。但誰知道呢,或許這個在倫敦混得有些無聊的國王,只是想藉此找點樂子而已。
英國報刊雜誌上「野男孩彼得」的形象,大概像蘋果動新聞一樣只是個示意圖吧我猜。
彼得的到訪在倫敦的上流社會颳起了一股旋風,當地的報刊在他還沒抵達之前就已開始報導有關的消息。彼得到了英國之後,喬治一世還帶著他到一些公開場合拋頭露面,這個舉動無疑將大眾對於彼得的好奇推升到高峰。英國的許多知識分子對於這個「生物」(creature)的一切都非常著迷,有些人甚至把彼得形容為「比冥王星還要值得注意的重大發現」,或者「自亞當時代而後世間最引人好奇的事物」。與此同時,大量討論彼得的出版品開始在英國境內公開發行。例如寫《魯賓遜漂流記》的笛福(Daniel Defoe, 1660-1731)就為此寫了一本書,詳細分析了圍繞在彼得身上的各類學術問題。其他一些作品的內容也包羅萬象,他們討論的議題包括了彼得的身心狀況、為什麼彼得不會說話、他的一切行為舉止的意義,有些人甚至開始猜測彼得的童年境遇、他應該是被什麼樣的生物給養大的……與此同時,有關彼得的傳說也衍生出越來越多的版本,加油添醋的描繪越來越多,連帶使得彼得故事的真相也開始變得撲朔迷離。這種莫名其妙的狂熱,致使《格列佛遊記》的作者史威夫特(Jonathan Swift, 1667-1745)後來也出了一本小書,諷刺當時英國社會對這件奇事著迷的景況。
然而,「野男孩彼得」所掀起的風潮並沒有持續太久,一部分原因可能是人們後來發現,這個男孩的異常行為,或許是源自於他心智上的缺陷,而不見得真的是因為他擁有「野孩子」的成長背景。由英國王室指派照管彼得的學者 John Abuthnot (1667-1735),用盡了一切辦法教導彼得閱讀識字,但所有這些努力全都徒勞無功。據說彼得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長期下來只學會了「ki-scho」跟「qui-ca」兩個單字,也就是「King George」和他老婆「Queen Caroline」的意思。無論如何,能夠讓他對國王和皇后呼個萬歲,馬屁也算拍到了。 Dr. Abuthnot 最後宣佈,他在這個孩子身上無法再找到什麼希望。英國社會對彼得故事的關注,很快也隨之沉寂下來。兩個月後,彼得被安排到了赫特福德郡(Hertfordshire)的一個小鄉村伯克姆斯特德(Berkhamsted)去長住,並且由英國王室定期提撥一筆錢贍養他的生活,一直到1785年他終老於該地為止。
彼得後來在伯克姆斯特德的生活,看來頗為單純。在他的晚年,陸續又有幾位對彼得有興趣的學者造訪他的住處,並留下了一些觀察記錄。根據他們的說法,彼得和鄉里間的朋友們相處得頗為愉快,他在這裡逐漸適應了普通人的飲食習慣,表達能力也有了一定程度的進步。平日裡,彼得就跟著大家做一些簡單的農活或其他工作,另外他還培養出了哼哼唱唱的興趣。然而,這五十年左右的鄉間生活也不是全無波折。據說有次彼得不知怎的迷了路,一路走到了距離伯克姆斯特德頗遠的諾福克(Norfolk),經歷了一番波折才又給領回家去。此後,他的鄉民朋友們為彼得製作了一個皮項圈,以免他再度走丟的時候,人們可以藉著項圈上的資訊把他給送回家來。這個項圈上刻著兩行字:「漢諾威的野彼得──把他帶回到伯克姆斯特德的人將因為他在此事上的辛苦勞煩而獲報酬」。至今,這個項圈還保存在伯克姆斯特德學校(berkhamsted school)的圖書館當中。
彼得留下來的項圈,據說其型制與同一時代拿來對付囚犯與奴隸的項圈差不多。
「野男孩彼得」的故事大抵如上所述。如同其他「野孩子」的案例那樣,彼得的身世仍舊籠罩著一層迷霧,相關的文獻紀錄也錯綜複雜,出入甚多。有些學者根據一些文獻上的跡象,而認定彼得根本沒有在野外生活的背景;近幾年則有一位歷史學家和生醫學者合作,他們觀察了彼得在英國王宮當中所留下來的一幅肖像畫上的特徵,判斷他很可能是得了皮特霍普金斯綜合症(Pitt-Hopkins Syndrome)──一種 1978 年才被發現的染色體異常疾病。這種病的患者通常有幾個共同特徵,包括眼瞼下垂、嘴唇彎曲(smiling face, 這是最明顯的特徵)、身材矮小、髮質粗糙,以及心智能力發展的阻礙。你可以試著觀察下圖,嗯,感覺還頗有道理的。
彼得的肖像(局部),這幅畫目前還掛在黛安娜王妃故居肯辛頓宮的某個牆壁上。
無論真相如何,「野男孩彼得」是 18 世紀英國歷史的一段有趣插曲。前面提到的那位試圖用醫學角度分析彼得相貌的歷史學者 Lucy Worsley ,後來和 BBC 合作拍攝了下面那部以彼得故事為主題的短片,內容還挺有趣的,這位年輕正妹學者在英國似乎也頗受歡迎,推薦給大家參考囉!
(下集待續)
--
(有關「野男孩彼得」的事情正如文中所述,由於各種有關的傳說與事蹟太多,每個說法的出入也頗大,於是你很有可能在不同的資料上看到各種版本的彼得故事。有關彼得的研究專著我所獲不全,但就我能夠看到的幾本,對這個故事的許多細節敘述也全都長得不太一樣。我沒有辦法對所有這些資料作進一步的研究或辨析工作,只能試著採擇比較看起來有根據的的材料來拼湊這個故事,這也是這篇文章一直難產的主要原因 = =" )
(題外話,講到林奈,我記得我一個國中同學的綽號好像就叫 Homo ,好像是因為生物課本上面 Homo Sapiens 的圖長得很醜的樣子,超蠢 der )
Notes:
1. Caesarius Heisterbach, Dialogus Miraculorum.
2. Karl Steel, "With the World, or Bound to Face the Sky: The Postures of the Wolf-Child of Hesse."
3. Michael C. Carhart, The Science of Culture in Enlightenment Germany, ch. 2.
4. Nicolaes Tulp, observationes medica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