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儘管有些溫馨的插曲,但運動終歸是要結束的。持續待在廣場上的抗議者,到了六月中已減少許多,15日這天,政府發動了最後一波鎮壓,超過千名的警力湧向塔克辛廣場,憲兵也出動支援,整個伊斯坦堡市中心的抗議活動被驅離殆盡,交通要道也被封鎖起來。警察的掃蕩力量甚至深入街區周邊的建築物,其中一間抗議者用以作為急救站的旅館,也被扔擲了催淚瓦斯。另外,據土耳其醫學會表示,警方在它們用來驅散群眾的高壓水柱中加入了一些化學藥劑,造成了許多抗議者頗為嚴重的皮膚灼傷。總而言之,政府打定了主意要用更高壓的手段,把抗議活動完全消滅,而遭到強力打擊的群眾,則帶著沮喪的心情離開了格茲公園。這場公民運動,已然進入了它的尾聲。
有關土耳其警察如何使用高壓水柱驅散群眾的畫面與新聞報導。
催淚瓦斯之外,高壓水柱與被射翻的抗議群眾,也是這場公民運動當中常常可以見到的場景。
抗議運動當中流傳頗廣的另一張照片,一名女子在街上對著警察張開雙臂,宣示自己的抗爭決心,而警方的水柱射中她的那一幕,剛好被相機鏡頭給捕捉下來。
然而,抗議群眾的努力並未白費。面對強大的輿論壓力,埃爾多安還是在鎮壓行動展開的同時,接見了(他所認可的)抗議團體代表,並且旋即由正發黨的副主席放出消息:他們會等待法院對格茲公園開發案的裁決結果。如果法院裁定開發案合法,那麼他們仍舊願意把這個計畫交付公投(忽然又覺得好熟悉啊!希望他們的投票題目表述可以乾脆一點就是了)。儘管同樣的,抗議群眾裡頭也仍然有許多人質疑:公投提案只是政府的緩兵之計,但無論如何,這樣的結果已算是莫大的成功了。到了七月初,伊斯坦堡的地方法院裁定:格茲公園的開發案有違法之虞,這下子政府不得不信守承諾,走上街頭的「屁孩」們,終於贏得了最後的勝利。
但一座公園的成功防守,並不代表土耳其政府的威權與強橫會就此消失。實際上,埃爾多安仍舊沒有改變他對抗議者的看法,6月16日,在廣場群眾完全被驅離以後,埃爾多安再度在伊斯坦堡城內舉行了一場正發黨的造勢大會。他在會中嚴厲地譴責幾個主要的國際媒體,認為他們對抗議事件所做的報導全都誇大不實;另一方面,他又宣稱煽動抗議的幕後黑手,與前陣子發生在土耳其一個南部城市的恐怖攻擊脫不了關係。很顯然的,總理大人為了自己的政治盤算,仍然在努力地製造對立與分裂。可以想見:他所擁抱的威權民粹主義,也將繼續在他往後的政治生涯當中貫徹下去。而對抗議群眾來說,發生在格茲公園的那些事情,都還沒有結束,真正的抗爭,或許從這一刻才要開始。
九、
最後要說的這個故事,其實是促使我寫下這篇長文的原始動機。這個動機說穿了很膚淺,就只是因為我覺得這個故事帥翻了而已。我一直記得以前打籃球的時候,有個大學同學超級好笑,只要出手歪掉,他就會說「球不進沒關係,但是要帥」。某方面來說,這句玩笑話其實說得還頗有道理的。在很多很多的故事裡面,我們其實並不一定在乎那些人曾經獲得了怎麼樣的成功,但只要他們留下一個帥氣的身影,就能成就一個好故事。我要說的這個人,一個原本不大有名的舞蹈藝術家,也是這個樣子的一號人物。他只是站在那裡,然後接下來全世界都知道了他的名字。他是「站立人」The Standing Man──Erdem Gündüz。
前面說到,土耳其政府與抗議民眾之間的衝突,大抵到了6月16日左右便已告一段落。這之後,全國各地雖然還有一些反政府的示威抗議在串連舉行,但短時間內,整個社會大致已很難再凝聚起同樣規模的運動能量了。我們說過,土耳其政府一切大開民主倒車的政治作為,並不可能因為格茲公園的勝利而一夕消失。你可以想見:依照埃爾多安政權的作風,他們勢必會針對各種各樣公民運動再起的可能性展開防堵。在可見的催淚瓦斯與高壓水柱背後,這個政府對他的反對者所施予的壓力,恐怕還將比那些看得見的鎮壓,更為巨大。
無論如何,格茲公園與塔克辛廣場的封鎖,到了6月17日以後都已逐步解除,但可想而知:警方一定會嚴防任何意圖回到這兩個地方的抗議活動。可是,就一種精神象徵,或是一種宣傳策略而言,公園與廣場,都是持續向政府施壓、向國際社會發聲的最佳地點。那麼,在這種情況底下,抗議群眾要怎麼樣才能重新回到這個舞台上呢?就在大家還在為這件事情傷腦筋的時候,17日晚間,外表看來頗為邋遢隨性的Gündüz,一個人走進了塔克辛廣場,選了個地方就把隨身的包包往地上一扔,然後雙手插著口袋,沉默地瞪著阿塔圖爾克文化中心的土耳其國旗,他就這樣站在那裡,一站就是八個多小時。
時間一久,人們開始被Gündüz的奇怪舉動給引起了好奇心,頗為不安的巡邏員警也趕快上前盤問搜身,可是什麼東西都沒搜出來,也找不出理由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這傢伙給攆走,只好放任他繼續站在廣場裡頭。當天深夜,「The Standing Man」的事情與照片,在Twitter上面引發了廣泛的討論,並且很快變成了該社群網站裡頭的世界熱門話題。與此同時,許許多多的土耳其人似乎開始領會到Gündüz的用意。於是,首先有個人站到了他的身旁。
然後是一小群人。
然後是更多的人。
然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們一個接著一個的出現在這位年輕人的身後,模仿他的動作,沉默地看著遠方的土耳其國旗。而當廣場上的站立人越來越多,眼見苗頭不對的伊斯坦堡警察,再度對聞風而來的民眾發出警告,要他們立刻滾蛋──儘管警方除了一個「妨礙交通」的爛理由之外,也不知道該怎麼對廣場上的這幾百個人開罵,因為這些傢伙就只是站在那裡,他們什麼也沒做。接下來,Gündüz在緊張氣氛越趨升高的情況底下,先行離開了廣場,這個一人發起的不抵抗運動似乎要就此告一段落。但是這天,許許多多的standing men / women,已然在土耳其的各個角落悄悄誕生,他們準備好跟上Gündüz的腳步,再度站上街頭,沉默地表達他們的憤怒。
6月18日,土耳其各個大城的諸多地標,突然間都冒出了一票站立人。他們同樣的什麼都不幹,就只是站在那,雙手叉在胸前或放在口袋裡,然後瞪著同一個方向。在塔克辛廣場,在發生律師逮捕事件的伊斯坦堡司法院,在土耳其諸多傳播媒體的辦公大樓前面,在許多城市的主要街道與公共空間裡頭,到處都有人默默站著、瞪視著。甚至在歐美各地的許多城市,也都出現了同樣沉默的站立人,以相仿的行動,聲援土耳其人的無聲抗議。這種雖然靜默卻極具感染力、並且能迅速引發群眾共鳴的非暴力抗爭,再度讓土耳其的反政府運動躍登全球新聞版面。而這回,在國內外媒體面前,埃爾多安再也沒法把這些沉默的抗議者都說成是「暴民」,只能選擇對這些抗議活動的參與者表達政府的同情與肯定。
「站立人」的抗議點子雖然特別,不過光站著乾瞪眼,久了也是挺累人的。表達憤怒可以有很多辦法,瞋眼怒目只是其中一種。於是接下來,默默站在塔克辛廣場上的人們,決定換上一個更有趣的抗議方式:他們回家各自找了本書,帶到廣場上,就這麼一頁一頁的讀了起來。
「以閱讀抗議 reading as protest」,聽起來有點奇怪,但仔細想想,我們讀文學、讀小說、讀故事,其實不外是在尋求對人、對生命、對世界的更多關懷與理解,而,這正是土耳其、以及世界上許許多多的政府,最為缺乏的東西。我們常常會讀到一個詞叫作「國家機器」,這個詞原先其實帶有一點負面意涵,意指政府體制只是一具為實現統治目的而運作的大型機器,而並不以人為它的核心考量。與此相應的,6月下旬的《經濟學人》,也有一篇文章把埃爾多安的多數決主義喻為「殭屍民主」,意思是說:這樣的民主圖具形式,卻「heartless」,並不能真正實現制度「為人民服務」的原初目的。「國家機器」與「殭屍民主」,說的其實都是同樣一個道理。國家和民主,最初都是為了給人們更好的生活而被創造出來的。但是,當國家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機器,當民主變成了對群眾聲音毫無感知的殭屍,它們還有存在的意義嗎?「閱讀抗議」凸顯了政府對各種各樣的人,他們的理性、情感、故事、聲音全然的漠視,這是一個需要學習尊重人的存在的政府。廣場上的人讀著凱末爾的傳記與演講錄,讀馬奎茲,讀卡夫卡,他們在這個失去靈魂的政府面前展示了有關於人的各種書寫,集體靜默卻聲勢懾人。而毫不意外的,許多人手中都捧著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1984》,一個關於孤獨的個人,如何在極權體制底下掙扎求存的故事。
塔克辛廣場上的這場讀書會,後來被名為「Taksim Square book club」。有關這件事的國際新聞同樣不多,但上面幾張由半島電視台的攝影師所拍攝的一整組非常漂亮的照片,為這個小故事留下了令人感動的影像紀錄。「閱讀抗議」的點子,後來也同樣地在土耳其境內傳開(說實話,這個辦法比較不累人啊XD),並且從此成為全世界非暴力抗爭與佔領行動當中的一個實際選項。八月中,國內的一個反核團體,也曾在臺北車站中庭舉辦了類似主題的活動。儘管規模很小,抗爭的主題與情境也感覺不大相同,但已足夠讓我們看見「閱讀抗議」這個想法的國際影響力了。
故事說到這裡,差不多要告一段落。如果把這篇文章看成一部電影,那麼有關站立人以及閱讀抗議的那些畫面,或許是一個挺不錯的收尾吧。更後來的事情,大抵都還在發展,土耳其境內仍然處處發生各種形式的抗議運動(特別在塔克辛廣場),而政府與人民之間的對立、衝突,也仍舊沒有停息下來(土耳其警方後來公開宣布,他們將會採買更多的高壓水車與催淚瓦斯)。與此同時,巴西、埃及、阿拉伯世界、香港、臺灣,這個世界上的許多地方,也都還有許多人,為了各種不同的正義,選擇(並且對身處其中的一些人來說,是極有勇氣的選擇)與政府的高牆奮戰到底。所有這些正在發生的事情裡頭,都還有很多很多的故事,而我剛好讀到了土耳其,於是把它寫成了這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