殭屍真的這樣跳?漫談八零年代港產殭屍電影裡外的中國殭屍世界(一)

文/Emery(電影裡的歷史角落)

(這一系列文章在2014年初以〈漫談中國殭屍傳說與八零年代港產殭屍電影〉為題在The News Lens關鍵評論網上連載,並且在Readmoo平台上曾推出電子書《道長,請留步!》。該版本為純文字,但每篇最末收錄了我所參考的文獻原文。有興趣的朋友,歡迎在Readmoo試讀!)

 

2013年末的港產恐怖片「殭屍」上映以後頗獲好評,不僅電影的劇情轉折與致敬手法令人玩味,一票資深演員的表現也相當亮眼。而在日本恐怖大師清水崇的加持之下,電影裡頭沉重陰鬱的故事氛圍與畫面美感更是經營得相當細緻,堪稱近年來港產恐怖電影的代表作品。

 

然而,不管「殭屍」本身是如何的叫好又叫座,香港的殭屍電影總之是回不去了。約莫從上個世紀末開始,港產恐怖片大抵已走向了「三更」2002「見鬼」2002那種怨念飄啊飄、嚇你一身毛的驚悚路線。至於電影台裡常播的那種殭屍活跳跳、道長忙收妖、徒弟忙搞笑的經典類型電影,則早在九零年代中期便已逐漸地日沒西山,大眾文化裡的「殭屍熱」跟著漸漸退潮,學校裡也就慢慢地沒人會玩殭屍ㄘㄟˋ跟暫時停止呼吸了。

你一定不知道殭屍拳還可以拿來做國民外交……

 

雖然這個時代連殭屍的擬仿物(或者說那種藉由擬仿所傳述的恐怖)都已經越來越「現代化」了,但回望過往的港產殭屍片,其實還是有許多饒富趣味的東西──特別是殭屍這物事。八零年代香港電影裡頭的殭屍,說起來跟洋人們那種walking dead是很不一樣的。咱們這種是jumping dead,正港的不笑不走路,比起那些通常拖著一身爛肉、走都走不穩的西洋喪屍,中國殭屍跳上跳下的運動能力可說是十分驚人(當然也有許多不跳的殭屍,這得看劇本怎麼寫)

 

不過跳歸跳,這種殭屍倒也不是頂強悍,因為他們通常都被按在額頭上的一張黃紙給鎮得死死的,領頭的道士搖搖鈴、灑個紙,殭屍們也只能跟孫子一樣排著隊往前蹬。這幫殭屍穿著厚重的清朝官服,一天通常得蹬個幾十里路,長途跋涉好像也不太跌跤或落隊(除了「暫時停止呼吸」的開頭有個殭屍被門檻卡住以外),你叫一排活人去操場蹬個兩圈也很難跳得這麼齊整。只能說道長領導有方,殭屍訓練有素,整個趕屍團就這麼朝著家鄉一路蹬回去,行進起來也算是頗有效率的。

 

而儘管茅山道士的硃筆黃符總能讓殭屍乖乖聽話,這幫系出同門的師兄弟,卻好像全都沒能改良出一套把符咒貼牢一點的辦法,隨便誰去摸個兩下就會輕輕的掉下來,一陣陰風吹過也能把符紙給通通掀了。於是沒了封印的殭屍旋即雙目圓睜、獠牙暴露,僵直的雙手往前平舉,活跳跳地開始找人吸血。這個時候,笨蛋徒弟們除了大叫「師父救我~~~」以外,通常也會使點拳腳功夫,幫著跟殭屍周旋,比較弱一點的則會被派去護著某大帥或某小姐,偶爾再跳進戰場跟殭屍追過來跑過去。另一方面,英勇的道長們也總有辦法祭出各式各樣的紙筆墨刀劍,真打不過殭屍的話還可以拜請祖師爺上身,甚至請求肩射式火箭或砲車支援……總之,劇情結尾跑不掉要是一場惡戰、大招連發、降妖伏魔、打完收工,整部電影也就算是功德圓滿了。


「殭
屍先生」的開頭,文才跟秋生在胡鬧當中不小心弄掉了殭屍頭上的符紙,讓它們醒了過來,搞得雞飛狗跳,類似的橋段也在後來的殭屍電影裡頭反覆出現。

 

撇開有的沒的劇情套路不談,這些殭屍電影的賣點,主要當然還是在殭屍本身。雖說道長跟笨徒兒們沒事就在那邊互整的橋段,看著也是挺有趣的,但要是少了妖魔鬼怪跟最終BOSS,殭屍片也就沒法搞出什麼名堂來了。然而有趣的問題是:中國殭屍究竟是怎麼被創造出來的?這些想像背後所根據的,都是些什麼樣子的傳說?古典文獻裡頭的殭屍,和電影當中那些跳來跳去的彈簧妖怪,又有哪些相仿與相異之處呢?

 

一、古典文獻中的「殭屍」示例

先來看看殭屍在中國早期的文化傳統裡面是怎麼一回事。「殭屍」(或者「僵屍」,在古書裡兩詞通同,詳見後文的註解)這個詞,在文獻上頭出現得其實挺早的,我們看《史記》當中有個人在細數秦始皇的暴行,就說他沒事常動員數十萬人出去打仗,死了一票人,結果變得「僵屍千里」──這話聽起來跟「惡靈古堡」一樣可怕,其實他的意思,只是想描述地上躺了一堆倒斃發僵的屍體,而不是說有綿延千里的殭屍大軍要來跟秦始皇演末日之戰(雖然這場面感覺也是挺熱鬧的)

 

古書裡面的「殭屍」這個詞,很大一部份都是這麼回事,無論是「殭屍蔽地」、「僵屍相屬」、「殭屍枕藉」甚至「僵屍如亂麻」,都是在形容一種屍橫遍野的慘況。一場追亡逐北的戰爭過後,很容易就會弄成這般悽慘的光景。總之,這裡提到的「殭屍」,都是死透了的屍體,而不會是現代電影裡頭那種會爬起來咿呀亂叫的東西。


「大夥進宮囉~~~」

 

不過,文獻上「殭屍」的另一種情況,就跟現代的殭屍想像比較有關係了。我們的高中國文都有教過:魏晉時期有一部地理學名著叫《水經注》,這本書廣泛採訪了中國各地的風土民情,而裡面有個地方就曾說到河南的偃師城附近有條河,它的河畔有個「僵人穴」,而且「穴中有僵屍」。「僵人穴」沒人知道是什麼玩意兒,但總之裡頭是發現了一具死屍。《水經注》對這具屍體還挺感興趣的,作者在後頭還加了自己的按語說:「物無不化之理,魄無不遷之道」,人的屍首照道理也是注定要腐爛的,可是這具屍體就跟木頭人一樣,變化得很慢哪!

 

很顯然的,《水經注》裡的「僵屍」,已經有了死屍不易腐朽的意思。其實在古典文獻當中,只要屍體經久未爛、容貌與肌膚尚能完整,都可以被稱作是「殭屍」。而我們知道:在人類社會當中,人的死亡一直是一件意義繁雜的事情。你看古代的埃及人處心積慮要保持木乃伊的肉身不壞;但在中國人而言,要是死人的屍首沒能腐朽,則多半不會是什麼好兆頭。

 

我們看宋代的志怪筆記《夷堅志》裡頭有個故事,說的是一個叫劉子昂的士人被派到華中的和州地方去任官以後,討了個小老婆。某天這劉子昂進了一座道觀,突然跑來一個道士說他臉色發黑,整個很有事的感覺,就給了他兩張符,叫他掛在家門外頭擋煞。當天夜裡,劉子昂的小老婆來到他家,見了兩張符咒,竟氣得咆哮起來,還大罵那道士不知是哪來的混帳,甚至向劉子昂撂下狠話說:「吾去即去!無憶我!」(走就走了不起啊!你就不要想我啦!)

 

──事情發展到這步田地,正常人應該都會發現這小老婆不太對勁。但是,鬼迷心竅的劉子昂竟立刻把那兩張符給毀了,然後回過頭來跟他的小老婆繼續恩愛,「綢繆如初」。幾天過後,道士經過了劉家門口,遠遠望見劉子昂仍是那副衰樣,遂只能搖搖頭對這個色鬼說:「弗活矣!」(你老兄活不成啦!)然後叫人扛來了幾十擔水,往劉家的大廳潑將下去──神奇的是,這幾十擔水竟全然無法弄濕地板,一潑就乾了。道士隨後找人挖開了劉公館的地板,底下竟發現了一具「僵而不損」「巨屍」,而劉子昂定睛一看,這屍首的臉蛋,赫然就是與他素日相好的小老婆……


surprise~ Photo Credit: Raphaël Mor

 

無論你覺得可怕還是唬爛,這個故事總之是部分反映了宋代時候人們對於死而不腐的看法:死者的屍體若不能隨著時間過去而歸為塵土,可以是一種不祥的徵象。而類似這樣的想法,也仍然保留在現代的風水信仰與民間傳說裡頭,亦即所謂的「蔭屍」。另一方面,這具宋代的殭屍,也儼然是超級強效的克潮靈,在故事裡面,它竟有能力把地表的水氣給全部吸乾──如果你有看過林正英自導自演的殭屍片「一眉道人」1989,殭屍的這種吸水特質,其實也曾在這部片裡被描繪出來。

 

電影當中,林正英演的道長要幫某個村子另闢水源,他老兄地理風水看了半天,後來找到了一座寸草不生的荒地上頭。而當樓南光(這位大叔在早期的殭屍片裡專演這類甘草人物,並且也在最近這部「殭屍」裡面軋了一腳)演的笨蛋隊長帶著大隊人馬開挖荒地的某處以後,竟然在底下發現了一具「兩眼發紅、腐而不化」的殭屍。屍體被挖上來的那一刻,原本的晴空萬里瞬間變天,打雷閃電下大雨樣樣都來,顯然土表的荒蕪,都跟這具殭屍所造成的影響脫不了干係。這類殭屍會吸水致旱的信仰,其實常可見諸古籍記載,而這樣的想像,或許都和傳統農業社會的乾旱恐懼症有點關係。

 


Photo Credit: Wikipedia

 

二、乾旱、殭屍與明清時期「打旱魃」的民間禳災風氣

以前的中國老百姓非常怕乾旱,尤其在近代人口迅速膨脹的壓力底下更是如此。一場大旱下來死了莊稼不說,有時候人也得跟著死一大片,於是禳除乾旱的信仰與儀式也發展得十分多元。而根據老祖宗的典籍,小老百姓普遍都相信:乾旱是旱神所造成的,這種神祇,則被稱作「旱魃」(後面那個字跟「拔」同音)。大部分時候,「旱魃」的形象都被想像得很醜,要不禿頭,要不就是眼睛長在頂上,總之是不大受人歡迎。而當人們實際碰到乾旱、急得像熱鍋螞蟻的時候,其中一種禳除旱災的辦法,自然就是去找到跟「旱魃」溝通的方法,叫他不要再來搗亂。

 

問題是:誰知道「旱魃」在哪裡呢?這種神平常不會被擺在廟裡頭拜(這不是找死麼),也沒有成立什麼人間辦事處或諮詢窗口。要找到這個壞蛋神,老百姓可得自己找門道──換句話說,也就是自行去尋找一個「旱魃降世」的合理表徵。比方說吧,在明清時期的華北地區,有一種普遍的觀念就認為:只要在乾旱期間有產婦生出了死胎或畸形兒,那麼這生出來的東西,很可能就是「旱魃」。人既生了妖物,必然也跟「旱魃」有所聯繫,於是鄉民們便會把這可憐的婦人給抬到廣場上潑她冷水,問她何時要下雨。這種殘酷的民間習俗被叫作「澆旱魃」,你可以想像,一個產後身體虛弱的婦女,在大庭廣眾底下遭到鄉民公審的那種情狀,大概會比任何一部殭屍電影還來得恐怖許多。


古書上「魃」的形象大抵都醜得很有剩下(特別是最左邊那張圖頗有點日和的風格XD),不過在現代文化創意當中,「魃」的形象卻時常被畫成一個美艷女子,對比起來頗有意思。右圖Photo Credit: 小哈工作坊 vovo2000.com

 

找「旱魃」的另外一種流行辦法,就跟殭屍比較有關係了。簡單來說,只要遇上乾旱,許多地方(很自然的,這類風俗更常見於氣候較為乾燥的中國北部地區)的老百姓便會開始觀察別人家的祖墳有沒有一些奇怪的徵兆,不管是墳頭有點溼溼的,土壤的顏色看來頗為滋潤,或者是新墳現出了裂縫,都可以看做是「旱魃」在墳裡作祟的徵兆。康熙年間河北的一個地方知縣甚至說到:有些鄉民會在乾旱的時節裡呼朋引伴,到墳場去蹲著。要是哪個墳上「微聞噫息」,有些奇怪的聲響,就說是「旱魃」在作怪。總而言之,只要現出那麼一點「旱魃」的徵兆,求雨心切的鄉民很容易就會被旁人給鼓動,集合起來挖人家的墳。而如果真的從墳裡起出了一具死而不腐的殭屍,那這個屍體更跑不掉是「旱魃」了──其實,在久旱不雨的乾燥氣候環境裡頭,屍體的腐化速度本來也會跟著減緩。把乾旱造成的殭屍,指為造成乾旱的元凶,這顯然是一件因果關係倒錯的事情。不過鄉里百姓的見識本就有限,為了趕快祈求老天下雨,也管不到這份上來。人家說是「旱魃」,那就是「旱魃」,咱先把這殭屍給處分了再說吧!

 

通常在這種時候,鄉民們會給這具屍體來個真正意義上的碎屍萬段,再不然就是打它燒它砍它的頭,總之本來在地底下睡得很安穩的苦主,鐵定會被搞得很慘。而在慎終追遠觀念一向根深柢固的中國社會裡頭,祖墳被人家這樣亂挖,先人的大體被這般侮辱,真的會是很捶心肝的事情。而且你也可以想見:只要有這種迷信存在,就會有人藉著「打旱魃」的名義,要來跟人家尋仇或過不去。地方上的土豪劣紳,甚至還會藉機運用自己比較強勢的發言權,來欺壓小老百姓。於是乎,這種群起「打旱魃」、找殭屍的事情,偶爾也會搞成一發不可收拾的重大命案。

 

明清兩代的文獻上頭,就有人為了保全自己老爸的屍首而在鄉人面前鬧自殺,或者是把號召要掘其父墳的好事者給幹掉,甚至有守墳的孝子被鄉民圍毆致死的慘劇。這種不良風俗鬧出來的刑案層出不窮,一樁比一樁麻煩。到了清嘉慶年間,中央政府甚至為了民間「打旱魃」的事情專門訂了一個條例,明文規定要把帶頭挖人家墳的壞蛋給吊死,幫著挖墳的也全都要被處罰。總而言之,活跳跳的殭屍雖然是挺恐怖的,但在古代,死翹翹的殭屍所引發的這些人禍,有些時候還真要比殭屍本身還可怕得多。


日本文獻當中有關魃的紀載,出自鳥山石燕(1712-1788),《今昔畫圖續百鬼》。

 

無論如何,這種關於旱魃藏身於屍體當中的想像,成了後來的殭屍傳說裡頭一個重要的元素。時常忙著拍電視劇的清代才子紀曉嵐,就在他著名的《閱微草堂筆記》當中,總結這種鄉野習俗說道:「近世所云『旱魃』,則皆僵屍。掘而焚之,亦往往致雨。」

 

然而,紀大學士好歹念了一輩子的書,智商遠超一鄉二里三夫子共四百五十六倍,他馬上發現這事情在邏輯上說不大通:「一僵屍之氣燄,竟能彌塞乾坤,使隔絶不通乎?雨亦有龍所作者,一僵屍之技倆,竟能驅逐神物、使畏避不前乎?是何說以解之?」這整段翻成簡單粗略的白話文,大意就是說:一具小小殭屍就能讓老天爺不下雨,你把其他神明都擺哪去啦?我們知道龍神廟是管下雨的,殭屍跟龍神,怎麼想都是後者比較威一點吧?怎麼殭屍就能把龍神給打跑了呢?你說這該怎麼解釋啊?

 

鐵齒銅牙的紀曉嵐固然是看到了事情的矛盾所在,不過換個角度想想,我們或許也能更同情的理解這種風俗的成因。你知道,一個普通小老百姓活得好端端的,平常沒事也不會想去挖人家的祖墳,將心比心,這種事情若是發生在自己身上,那也定是要痛不欲生的。而會讓大家齊齊狠下心的原因,不外就是為了想儘早結束乾旱,求老天爺快快下雨。

 

其實,即便是在我們這個科學昌明的年代裡面,人們雖然能夠理解氣候變遷的原因,乾旱卻依舊是難以解決的問題(你知道旱災到今天仍然是地球上造成最大量死亡的自然災害嗎?)。換作古時候的農民,他們沒有能夠抗旱的育種或基改作物,也沒有比現代農業還要發達的水利灌溉系統,在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旱當中,面對龜裂的田土、荒蕪的農地,除了求神問卜以外什麼也不能作,那樣的情境,想想也確實是令人絕望的事情。於是,或許我們也就不難明白,「打旱魃」、找殭屍這種古怪的民間風氣,是所為何來了。


 

你一定會想問的問題是:如果大家真的在墳裡找著了殭屍、打著了「旱魃」,卻還是沒能下雨,老百姓又該怎麼辦呢?──在一些案例裡面,鄉民們會把這樣的現象解釋為「旱魃」逃走了,或者「旱魃」的幽靈還散在其他地方的殭屍裡頭,咱們得繼續一座一座墳的挖下去,直到真把這壞蛋神幹掉、讓老天爺下雨為止。

 

這種活像是在自欺欺人的藉口,聽起來很愚蠢,其實也很悲哀。在許多那樣的情境底下,人們只能把生存的希望寄託在毀壞殭屍的行為上頭。面對旱災的威脅,真正讓人感到恐怖的事情,已不是墳裡起出的那具殭屍,而是整個世界如同屍體那樣永無止盡的枯死與乾涸。管他可能會屍變、會吃人、會復仇,如果明天就是末日,咱還怕殭屍什麼呢?──反過來,如果打壞一具殭屍就有希望拯救世界、換得天降甘霖,咱還等他什麼呢?

 

以上所說的,是個很不同於一般印象的殭屍故事,但它同樣關乎人們對於死亡的想像與恐懼。有趣的對比是:在那樣一個時代裡面,我們看到許多人急急忙忙地追尋殭屍的蹤影;而活在現代的我們,卻在一部又一部的恐怖電影裡頭,反覆演示著自己深怕被怪物追逐的殭屍恐懼。當然啦,這倒不是說古人就不怕被殭屍追在屁股後面跑,人類對鬼物的敬畏由來已久,殭屍當然也是不例外的。

 

延伸閱讀:

張傳勇,〈旱魃為虐:明清北方地區的「打旱魃」習俗〉,《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2009年第4期,頁51-61。

 

 

三、近世中國文獻裡的一些殭屍故事主題

相信讀者諸公也是看明白了:前面說到的殭屍故事,絕大部分都是貨真價實的死屍,他們好端端地躺在地底,動都懶得動一下,真正把事情搞大的,反而都是地上的活人。然而俗話說的好:會飛的蟑螂不是普通的恐怖,會動的殭屍也才真的是可怕到不行。所以接下來我們要講的,是真正「生動」一點的殭屍故事。

 

不過,必須提醒讀者注意的是:絕大部分這類故事,其實都出自於所謂的「筆記小說」。換句話說,這些有關殭屍的傳聞,通常都是些甲聽乙說、乙聽丙說、轉了好幾手的鄉野奇譚。而若我們仔細觀察的話,也不難發現其中有些劇情元素常常反覆出現,頗有轉抄嫌疑。再加上這些故事本質上就是容易以訛傳訛、難以確證的鬼怪情事,故而它們的真實性,恐怕都得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話又說回來,鬼故事這玩意兒,向來是信者恆信、不信者恆鐵齒。無論如何,我們的重點是現代的殭屍電影與古代的殭屍傳說之間,可以做些什麼有趣的比較,至於故事的真假與否,還請看倌們自行定奪囉!

 

閒話休說,還是快些進入正題。前文曾提到宋代《夷堅志》裡頭的殭屍與色鬼奇譚,寫這部書的作者叫洪邁,跟六百多年後的紀曉嵐一樣,這位見識廣博的文人也是個當朝學士。洪大學士大概是辦公室坐得久了,官場文章搞得他有些無聊,於是特別喜歡收集世上的奇怪故事。他的《夷堅志》系列一寫就寫了四十多年,陸續出版了一系列續集,簡直成了職業作家。而在他後來的《夷堅支志》裡面,就還有這麼一個殭屍故事。

 

我們的高中社會科都有教過:江西景德鎮的瓷器,在中國歷史上特別出名。而在宋代,這地方便已經是名滿天下的瓷器產業重鎮了。《夷堅支志》的這個故事說到:南宋寧宗在位的時候,景德鎮裡住了一對貧窮夫妻,男的叫朱四,女的叫張七。某天半夜,這張七爬起來上廁所的時候,突然跑來一個男人跟她搭訕(沒有沖水馬桶與地下汙水管路的年代裡面,茅房通常會在家門外邊)。這男的說自己叫葉七,就住在家隔壁。看他們夫妻倆生活清苦,特地揣了一貫錢,要來給他們雪中送炭。


出土文物中漢代豬廁的陶土模型,典型的戶外廁所之一,流行於古代的東亞世界,近代也還找得到一些遺存。人跑進左下角的廁所嗯嗯,豬再把嗯嗯給吃掉,最後人再吃掉豬,真是厲害厲害。

 

故事讀到這裡,大家應該會覺得不大尋常──救濟貧窮這事有一百種搞法,怎麼這葉七專挑人家半夜蹲茅坑的時候送錢過去,太不對勁了吧?然而,張七大概被這筆橫財給迷了心竅遮了眼,儘管街坊鄰居裡頭從沒聽過有什麼人叫葉七,但老天要送金銀財寶,管他什麼時候要來,先收下再說吧!於是乎,張七喜孜孜的收了錢回房睡覺,葉七也就這麼瀟灑地離開了。這之後,葉七竟每晚都上門來送錢,而張七也都收得開開心心,沒多久,這對關係古怪的男女,遂通上了「衽席之好」(衽席上能通什麼「好」,自也不用多說啦)

 

一個月過去,張七既結了新歡,又收受了一大堆的錢財首飾,打扮得便也越發花俏起來。然而,同巷裡的某婦人瞧見張七的新髮簪跟新衣裳,赫然就是她這幾日在家裡遍尋不著的東西──想來是給這賊婆娘偷走啦!婦人一怒之下,遂去告了官,官府也很快地找上了張七的家門。這張七沒法辯白,只好把葉七的事情給原原本本地供了出來。沒想到鄰居一個老人聽了張七一番話大驚失色,忙說那葉七確有其人,但這傢伙……

 

已經死了二十餘年啊~~~

 已經死了二十餘年啊~~~

   已經死了二十餘年啊~~~

 


Photo Credit:
Bert Heymans
 

 

於是一眾鄉民跑去找到了葉七的墳,挖開才發現那棺木都爛了,裡頭卻「僵屍不損」,而「諸家先所失物,多有在其側者」。換句話說,每天晚上這葉七的殭屍跑出棺材以後,一面要當小偷,一面還要跟張七亂來,整個就是很忙。不過這整個故事最神奇的地方,其實不是殭屍半夜會爬起來偷人又偷東西,而是這個故事的開頭雖然交代了張七的老公名喚朱四,可是我們從頭到尾都不知道他在幹嘛……

 

上述故事同樣反映了「殭屍」在九百多年以前是如何被中國人所想像的。而像這樣把種種怪事歸結於殭屍作祟的鄉野奇譚,我們在宋代以後的各類筆記小說裡面,也還能找到一大堆。說得明白點:由於屍體的僵硬不化是一種不尋常的現象,普通老百姓也不大能明白其科學原因,故而殭屍的周圍,總是不可避免地要纏繞著各種各樣的靈異傳說。而大部分時候,這些殭屍想像就如同我們前面談到的那樣,要不就是害人性命,要不就是毀人田土,總之多半不會扯上什麼好事便是。

 

再看一個例子,出自於頗具史料價值的清初文獻《罪惟錄》。明世宗嘉靖年間,有個刑部的大官叫陳祐,跑到陝西地方去出公差。去了以後找不到地方落腳,人家便安排他住在以前當地某官員的辦公處所。這屋子大概就是一間普通官衙,說不上什麼特別之處,唯有一道鎖上的門頗為古怪。聽人家說,這扇門已經有一百五十年都沒給人打開過了,裡面也不知鎖了些什麼東西。無論如何,陳祐反正是個過客,辦完公事就要打道回府,也沒再深究下去。

 

然而陳祐住進那房子不多久,卻糊里糊塗害上了病,三個多月過去都不見好轉,也找不出原因。折騰了老半天,陳祐漸漸懷疑起自己的怪病,可能與那神秘木門後的物事有關,遂命底下人進去一窺究竟。沒想到眾人破門而入以後,等在他們眼前的,卻是極端駭人的景象──裡頭赫然見到「僵屍釘壁,如塵封蛙腊」,總之是一具屍體被釘死在牆壁上頭,產生了一些可怖的變異。在這空氣不甚流通的小房間裡自然乾燥了一個半世紀,整個屍體的形貌,大概也不會太好看吧。

 

膽戰心驚的陳祐趕緊找了人來問話,才知道明初的時候,在這屋子裡上班的某布政使得罪了當朝皇帝,也就是明太祖朱元璋。這朱元璋在歷史上,對手下官僚出了名的壞呀!於是可憐的布政使便給釘在牆上,懷著怨念死去了。據說這一百多年來,他的冤魂還在屋子裡外搞出不少鬼故事,鬧得雞犬不寧──想來陳祐的怪病,也跟這殭屍的搗蛋脫不了干係。

 

明白了原委,陳祐趕忙搬離了這幢鬼屋,所害的病也就漸漸痊癒了。而在他搬走以後,屋子裡的那道門仍舊關得嚴嚴實實,裡面的殭屍自也沒人敢去動它。神奇的是,這房子的左近,仍不時傳出些許怪事。附近人家的小牛生下來,竟長出了人類的手。是小雞生下來,長出了四隻腳──換句話說,這殭屍的威力簡直可以與輻射汙染相提並論,也難怪大家要怕成這個樣子了。


Photo Credit:
thierry ehrmann

 

陳祐的奇遇記,其實是一種典型的殭屍故事主題。這類故事通常描述一個不得善終的死者,其鬼魂留在陽間作祟為厲,並且總是對人們的日常生活造成破壞性的影響。而在這種情況底下,屍體的未能腐化,便應當解讀為死者對人世間的事情尚有掛念──特別是含恨而死的那種怨念。

 

不過,殭屍倒也不一定會不分青紅皂白地為禍人間。在另一種類型的故事裡頭,殭屍其實是不太搗蛋的,他們鎖定要報復的目標通常只有一個,也就是害死自己的仇人。有許多殭屍故事的公式,都是在描寫枉死的鬼魂如何透過幽暗隱微的異象,引起賢明的官員注意,幫助他們平反自己的冤情。舉個例子,明末的一本章回小說《于少保萃忠傳》就曾說到這麼一個故事:

 

明朝重臣于謙以前擔任地方巡撫職的時候,常常出訪民間。某天他帶著一票人走在路上,忽地一陣怪風,捲來了一堆冬青樹的葉子,並且只在于謙的跟前旋來轉去。這于謙心想不對啊,夏天都還沒過完呢,哪來的這許多枯枝敗葉,「此必有異事也」──這種怪象就跟六月雪一樣,必有冤情啊!


于謙。Photo Credit: Wikipedia

 

於是,在我們看來可能有些神經質的于謙,便因為這樣一個奇怪的線索,帶著隨扈展開了訪查,而他們還真的找到了一棵大冬青樹。這樹旁有座廟,裡頭兩個和尚看到官員帶著大隊人馬,便出了廟門相迎。英明神武的于大人見了這兩和尚,面相看來顯非善類,問起話來又支吾其詞,遂暗自對這兩個禿驢做出了有罪推定。但辦案要講證據哪!總不能全憑自由心證定人家的罪。於是聰明的于謙不知哪來的靈感,當即命人在冬青樹旁四處亂挖──果不其然,樹下就埋了一具「帶血傷喉,頸皆勒斷」「僵屍」,想來那風捲冬青葉的怪事,也是這死者要請他幫忙伸冤了。而于大人見了這屍體的感想更妙,只聽得他緩緩地說道:「冤哉!冤哉!盛夏而屍不朽壞,豈非冤乎?」

 

──以上這個完全不科學的刑案故事,過程與結果都不甚重要,反正最後就是兇嫌伏法、冤案得平,標準的包青天式公案小說套路。對我們而言,這個故事裡面最有趣的事情,仍是于謙對「殭屍」的論斷。按照他的(或者說是小說作者的)看法,死屍要是沒有隨著炎熱的天氣腐化,那麼想必是不能安然長眠,還有話要說。說些什麼呢?地球這麼危險,一個亡靈不能早登極樂,還留在人世間飄來飄去,必然是死得不明不白,就像經典名劇《烏盆記》裡頭的冤魂一樣,要找人替他報仇哪!


于謙墓,現被中國列為國家重點保護文物之一。

 

上面的故事雖然出自於一部歷史小說,但其實類似這樣的殭屍想像,並不只見於小說家言,我們在官修的正史當中也能找得到。比方說吧,《明史‧循吏傳》就記載了永樂年間一個錢塘知縣葉宗人的神奇遭遇。這位葉知縣平日勤於政務,在地方上聲譽頗著。某天他坐在縣衙裡面辦公,忽地瞧見一條蛇爬上了樓梯。而你知道:像于謙或葉知縣這種古人理想中的好官,腦袋裡頭似乎都配備了一種冤案警報器。當葉大人看到這條蛇的時候,非但沒有像我們這些死老百姓一樣嚇得到處逃命,反而很鎮定的觀察牠,甚至還覺得牠「若有所訴」,像是有話要說的樣子。

 

於是葉知縣便開口向這條蛇問話了:「爾有冤乎?吾為爾理!」──你老兄有冤情麼?我來幫你的忙!蛇聽了葉知縣的話,扭過身子就爬出了縣衙,葉知縣也派了個手下雜役跟著牠,一路跟到了縣城裡的某間餅舖前面。只見那條蛇往餅舖的爐子下頭一鑽,旋即不見了蹤影。英明神武的葉大人就憑著這個完全不合理的線索,命人搬開了餅舖的爐子,一勁兒往地底下挖。想也知道,他們又挖出了一具殭屍,葉知縣也因此偵破了一起凶殺案。

 

還有一個同類型的故事,出自於清代另一本著名的志怪書《子不語》。故事說湖北的荊州地方有個姓範的富戶死得早,身後留下了一雙兒女。這弟弟只有六歲大,剛念完幼稚園的年紀,什麼也還不懂。不過,十九歲的姊姊倒是「知書解算」,挺能幹的,懂得處理父親留下來的生意,於是姊弟倆儘管自幼喪父,家境既能維持富足,生活倒也無虞。

 

然而,壞就壞在範氏家族裡頭,有個名字叫範同的傢伙想要侵吞遺產,竟惡向膽邊生,找了個機會就把範家姊姊給擄走,連同範家店鋪裡的一個夥計,雙雙綁起來給丟進了河裡,淹死了兩條人命。範同隨後向官府謊稱這兩人通姦,怕被人發覺,故而相約自盡。而顢頇的縣官也沒有詳加追查,一樁冤案,就這麼給鬧出來了。


 

這之後,範同成功的入主範家產業,好不快活。直到一年以後,新任的荊州知府偶然路過了範家姊姊的墳前,竟聞到墳裡飄出一股奇怪的香味,便問起了左右從人,是否知道這墓主是怎麼回事。剛好他手下的文員裡頭,有人知道範家的這起冤案,遂將事情原原本本的給知府說了一遍。正直的知府為了主持公道,下令開棺驗屍,就把範姊姊與那同死的夥計從墳裡給挖了出來。

 

棺材一打開,眾人才驚覺這兩名死者「屍各如生」,都還像活著一般,顯然這兩人也都死得很怨哪!於是接下來,英明的知府幫範家姊姊平反了冤情,那佔人家產的範同則不得好死、暴斃身亡,後面都是中國民間故事的標準作業流程,就不多交代了。然而,這故事的重點在最後面──當冤案的真相大白以後,人們赫然發現:兩名死者的屍體終於開始腐化。按照這個故事的邏輯,這種現象,顯然應該解讀為兩人的冤屈已獲伸張,心念再無罣礙,可以安然長眠於地下矣。

   

註:「殭屍」抑或「僵屍」?

許多朋友可能會疑惑「殭屍」與「僵屍」哪一個才是正確的寫法,實際上兩者應該都能用。我們看宋代以降傳世的古籍刊刻本,「殭屍」與「僵屍」兩個詞是被混著用的,用法上看不出顯著的區別,無論指的是單純的屍體或作祟的鬼物,兩者都可以見到一些例子。

比方說四部叢刊三編所收宋本《太平御覽》寫薛仁貴平百濟,有個地方寫戰場上「殭屍相屬」;四部叢刊初編所收明嘉靖刻本《後漢紀》寫耿弇征齊王張步的戰場景況,用的則是「僵屍相屬」,這兩個地方的意思是一樣的。若指鬼物而言,清代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寫「僵屍」,汪啟淑《水曹清暇錄》寫「殭屍」,指的也是一樣的東西,兩詞的通同應當是很早就發生的事情。

實際上「殭」字的古意特指「死而不朽」,「僵屍」的「僵」則應指「僵硬」而言。而無論是會動或不會動的屍體,只要它還沒爛掉,要說它是「殭屍」或「僵屍」, 好像都講得通。後來的人們時常不加分別地使用這兩個詞,大概因為這樣,意思就漸漸趨同了。而若考慮字義的話,寫「殭屍」或許比較貼近我們所要討論的這個主題,故而這篇文章全用「殭屍」,只有在所引用的文獻資料使用「僵屍」的時候,保留其原來的用字。

香港的劉天賜先生在其著作《僵屍與吸血鬼》(香港:三聯書店,2008)的自序當中主張「殭屍」一詞應泛指東西方所有行屍,中國特有的這種行屍則應當都寫作 「僵屍」,但這個說法並沒有被普遍接受。另外在中國,「殭」這個字是第一批被漢字簡化運動給廢掉的其中一個異體字,故而使用簡體中文的地方,只看得到「僵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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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具殭屍,各自表述」:關於死而不腐的多元詮釋

以上所說的幾個故事,你可能覺得都難以當真。但故事的真假,許多時候並不是我們讀文獻的重點。真正的重點是:我們可以藉著這些故事,窺見古時候的人們對於殭屍現象的一些想像與看法。其實殭屍的形成原因,大概並不真的那麼玄妙。我們看近代中國的考古發現裡面,也有許多頗為著名的古屍,其中有些還是文獻可考的人物,看起來人家當年也都走的挺安詳的,並不一定就有什麼冤枉。

 

而且,在不同時代的不同故事當中,所有這些「殭屍」的案例,似乎也都體現出不同的意義。比方說吧,南北朝時代有一本書叫《異苑》,裡頭有個故事說到漢代士人京房的墳墓,在東晉的時候給一些軍人挖開了。算算那時京房大概已死了三百餘年,但他被挖出來的時候其屍首卻「猶完具」,都還保存得好好的。而那時候不知是打哪來的奇怪觀念,覺得「僵屍人肉堪為藥」,也就是說死而未腐的人類屍體可以是一味藥材──於是這些個挖人家墳墓的渾蛋,竟把京房的屍體給卸成了好幾塊,全給分掉了。

 

宋朝初年的另一個案例,則是一位叫盧多遜的大官,死後其靈柩被暫厝在襄陽城裡的一處佛寺當中。但他的屍體過了許久卻都沒有腐化的跡象,「儼然如生」。於是盧多遜的兒子便把他當成還在世一般,每天按時幫他更衣,這樣的習慣一直保持了二十餘年。顯然這具死屍對於他的親人而言,溫情與敬意,還要勝過我們普遍對殭屍的恐懼。

 

另外在清代,鐵齒銅牙紀曉嵐的好朋友、才名頗著的詩人董元度,則曾提過一個關於殭屍的觀念。他認為:要是有人生前犯的罪孽理當被鞭屍、「戮屍」,卻逃過了恢恢法網的話,這人死掉以後,屍體也必然不會腐朽。根據董元度的說法,在雍正時代震動天下的呂留良案裡面,那罪犯呂留良雖已死了四十餘年,他的屍體被官府拖出來「戮屍」的時候,整個人的容貌仍像是活著一樣,刀子割它還會有血滲出來。董元度說,這種現象就是「鬼神留使伏誅也」。也就是說呢,是老天爺刻意要把嫌犯的待罪之身給留下來,等著有朝一日讓「正義的力量」挖出來鞭撻。


呂留良的畫像。

 

五世紀到十八世紀這三個有關殭屍的故事,雖然說的同樣都是死而不化的屍體,但你看有人會拿它來當藥吃,有人把它看作在生的親人細心侍奉,還有人認為這種現象是死後仍然欠揍的表徵……而在我們所談到的其他故事裡,殭屍的意義也全都如此不同──用現在的話來說,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一具殭屍,各自表述」吧!

 

文獻紀錄裡面,還有一種殭屍是被刻意製造出來的,不過人們對於這種死屍倒是頗為敬慕,而相對不會那麼樣害怕。這種案例,在現代世界也仍舊存在,甚至在今天的臺灣、中國、日本等地,仍有相當的影響力,那就是佛教的肉身菩薩。漢傳佛教信仰的部分宗派裡面,僧人相信修行的成果能讓死後的肉身不壞,得出「全身舍利」。這樣的想法,其實可以追溯到很遠的歷史故事。我們看南北朝時代很重要的佛教文獻《高僧傳》,就說到一個叫訶羅竭的僧人,死後被火化的時候「焚燎累日,而屍猶坐火中,水不灰燼」。後來訶羅竭的弟子把大體移到了他生前坐禪的石室當中,三十年後有人來看他,仍是「儼然平坐」,如同在生的樣子。

 

類似訶羅竭這樣的神異故事,能夠證明一個得道僧人的超凡脫俗,同時也是一種宗教奇蹟力量的展現。而在訶羅竭之後,歷史上也陸續還有許多的著名僧侶,都有肉身成佛的事蹟,一直到最近幾年,東亞的佛教界都還有一些老和尚,會在死前交代以「坐缸」的方式保存其遺體,也就是讓屍體呈坐姿存放在密封的大缸裡頭,數年後再開缸,驗證其肉身無損。

 

其實,用純科學的角度來看,坐缸的辦法,本來便有助於遺體的完整保存。雖然所有的肉身菩薩,一定都圍繞著各種神奇的傳說,但事實上,這些聖蹟仍舊有很大一部份是藉著人為的輔助力量而成就的。我們看中國歷史上最有名的一具肉身菩薩,也就是赫赫有名的禪宗六祖慧能,他的肉身像保存到現在,已歷時一千餘年了。但現代學者的研究指出:這尊肉身像其實是以慧能的遺體為基礎所塑造的陶瓷造像,而裡頭也仍需要以鐵架等人工方法幫忙做支撐。當然,我們這裡將肉身菩薩比做「殭屍」,並沒有任何詆毀的意思。如同前述,這個詞彙的原意之一,也就只是在描述死後肉身不壞的狀態罷了。有趣的對比是:同樣是死而不腐的超自然力量,對人們來說,高僧與百姓的遺體,所傳述出來的意義卻是這般大不相同。社會學的老祖宗馬克斯‧韋伯Max Weber有句名言說的好:我們是懸掛在自己所編織的意義之網上的動物。人們對每件事物的看法是如此相異,說起來這也真的是很奇妙的事情,你覺得呢?


六祖慧能的肉身造像,現存廣東韶關南華寺

 

──我想你還是會覺得管他意義什麼的,只要是屍體都嘛超級恐怖,老實說我也怕得要命。六、七年級的朋友,小時候可能會聽過一本書,叫《寰宇搜奇》。類似性質的書(比較有名的好像是讀者文摘出的《瀛寰蒐奇》在二十年前好像頗為流行,這種書的內容,大概就是介紹世界上稀奇古怪的東西,包括一堆超自然奇蹟跟神怪故事。我記得我家那本《寰宇搜奇》有一個部分就在講不可思議的屍體,內容包括了肉身菩薩,還有日本的河童等等。我小時候非~常~地怕那本書,特別怕講屍體的那一小節,可是又忍不住手賤會想去翻,然後嚇到晚上都不敢起床尿尿,蠢到不行。其實我們對屍體、死亡、鬼魂等事物的害怕,大概也都是從小開始的,這種恐懼心理或許與生俱來,也或許是在文化環境裡面耳濡目染。總之,我們當中的大多數人,註定就是要被恐怖片裡的這些東西給嚇一輩子,直到我們終於也成了這些東西為止。

 

但你知道:在所有那些嚇死人的鬼怪電影當中,會走動的屍體,是很特立獨行的一種壞蛋。我們看現代東亞國家的恐怖片,大多喜歡在鏡頭裡營造虛無飄渺的驚悚氛圍,前文提到的清水崇就是其中的佼佼者。這種類型電影當中的鬼,通常都是所謂的「阿飄」,多數時候它們就只是悠閒地飄來飄去,故意把主角跟觀眾嚇得疙瘩滿地,一直拖到關鍵時刻,這些阿飄才會現出完全體,厲害個幾分鐘。

 

而殭屍的恐怖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比起貞子富江伽椰子這些總是從奇怪地方探出頭來的死相壞蛋,多數時候,殭屍可都是明刀明槍衝著你來的,才不跟你在那邊鬼影幢幢躲貓貓。殭屍之所以可怕,本質上是因為它就是一具屍體,而且還違反常理。deadwalking,甚至還jumping,完全不知道在幹嘛。而且這些死屍通常都是拖著要爛不爛的軀骸到處亂跑,有事沒事眼珠子就會掉出來那種感覺。反常加上噁爛,根本是另一類的恐怖風格。

 

中國殭屍自然也屬於這一類「恐怖份子」,而中國人的屍體半夜會起來亂跑亂跳的這些鬼怪情事,也不是電影憑空創造出來的,古典文獻裡頭,也看得到一大堆這種類型的故事。

 


 

五、尖牙與白毛:談文獻上可見的一些中國殭屍形象

這一系列文章雖然是從港產電影當中那些蹦蹦跳跳的殭屍開始寫的,可是講了老半天,我們也還沒看到故事裡的殭屍們真跳過那麼一下。前情提要既已寫了一萬多字,也該是讓殭屍彈起來的時候了,咱就從這篇文章開始吧!

 

我們都知道,清代初年蒲松齡所寫的《聊齋誌異》,是中國古典志怪小說的代表作品。而在聊齋之後,類似性質的著作,其實也還有許多。前文提到的《閱微草堂筆記》跟《子不語》,都是這個時期比較有名的志怪書,同時也是大家在討論中國殭屍傳說的時候,必然會提到的作品。而如果要說華人的殭屍想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比較「生動」一點,大概也得從這個時候開始說起吧!

 

一講到中國殭屍,我們腦海當中浮現的共同想像還挺明確的。這種殭屍的形象,大致上就是一具死而不腐的屍體,身上穿著全套的清朝官服,平時總躺在陰森的墓穴或義莊裡頭。如果哪個笨蛋不小心把他們的封印法術給破掉了,這些殭屍便會陡地目射凶光、面露獠牙,從棺木裡面飛將出來,然後雙手平舉、全身僵直地往前蹬跳,急切地要找個倒楣鬼來掐脖子吸血。

 

所有這些有關殭屍的既定印象,自然有很大一部份,都源自於八零年代港產殭屍電影的故事情節。然而,古典文獻當中的殭屍,和電影的描述是否一致呢?先來聽紀曉嵐講個故事好了。


《閱微草堂筆記》書影。

 

出自於《閱微草堂筆記》的這個故事是說:清朝初年有個名叫胡宮山的醫生,早年似乎當過名將吳三桂的間諜,一生事蹟頗為神秘。紀曉嵐說他大概六、七歲的時候見過這人一面,那時的胡宮山雖然已經八十餘歲,不過仍是「輕捷如猿猱」,而且「技擊絕倫」,武功十分高強。據說胡宮山有天夜裡坐在夜航船上,碰上了一群搶匪,他老兄拿著一根菸桿「揮霍如風」,竟招招命中每個人的鼻孔,一下撂倒了七八個歹徒,完全就是邵氏武俠電影才會出現的那種唬爛大俠。

 

然而,這位不世出的武林高手,其實也是有弱點的,那就是超級怕鬼。怕到什麼程度呢?按照紀曉嵐的說法,胡宮山「一生不敢獨睡」,一輩子不敢自己睡在房裡頭,膽子小到爆炸。而他老兄這種誇張的恐懼症,可能全都得自於青少年時代的心理創傷。

 

據說胡宮山年輕的時候,曾在夜裡碰到一具殭屍。那時候的胡大俠血氣方剛,妖魔鬼怪還沒給放在眼裡,便施展起武功,跟殭屍打了起來。沒想到胡宮山的拳腳功夫招呼到殭屍身上「如中木石」,根本打他不痛,反而還差點讓這妖怪給宰了。情急之下,胡宮山趕忙施展起輕功,學《飢餓遊戲》的主角爬到附近一棵高高的樹頂上,才撿回一條小命。狼狽的胡大俠就這麼在樹上待了一整晚,而殭屍則在底下「繞樹踊」,一直跳啊跳的,詭異到不行。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那殭屍忽地「抱木不動」,沒了聲息,但胡宮山還是不敢貿然跳下樹來。一直要等到遠方有人趕著牲畜響著鈴經過,胡大俠才終於敢縱身下樹,看看殭屍究竟是怎麼回事。而據胡宮山的回憶,那殭屍長了一身的白毛,眼睛則像丹砂一樣是紅色的,他的指頭彎曲起來像鉤子,利刃般的牙齒則露在嘴唇外邊。這模樣嚇得胡宮山「怖幾失魂」,也成了他後來一輩子怕鬼的緣由。

 

胡宮山的「殭屍目擊報告」雖然只有短短二十一字,但已是相當不錯的觀察資料了。我們看這個清代案例裡頭,殭屍的紅眼、長爪、尖牙,其實和後來港產電影的殭屍形象都還蠻接近的,特別是那個「如利刃」般的牙齒頗有意思。現在的看法多半認為:八零年代港產電影當中殭屍吸血的行為模式,以及相應的尖牙利齒形象,應是借自同一時期歐美吸血鬼電影的創意。但胡宮山的奇遇記,說明了中國殭屍不光在現代電影裡面長了一口獠牙,其實清代的民間傳說也存在相仿的形象。然而,中國土產的殭屍,究竟會不會吸血呢?來看看清代另一位大才子袁枚是怎麼說的。


袁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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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於《續子不語》的這則故事說到:江蘇吳江地方,有個姓劉的教書秀才。某年的清明節,這劉秀才從山上掃墓回來以後,忽然向老婆大人說想出門訪友,請她隔天起早做飯,讓劉秀才飽餐一頓,好出個遠門。這劉太太答應下來,天還沒亮便開始忙東忙西,一下去河裡洗米,一下去菜園拔菜,好不容易早膳都給備全了,劉秀才卻還不見起床盥洗,想來還睡得跟小豬一樣呢!太太一氣,便往房裡頭走去,叫了好幾聲,仍不見床帳裡有任何動靜。太太索性衝上前去把帳子給掀了,然而映入她眼裡的景象卻極端地可怕──只見劉秀才「橫臥床上,頸上無頭,又無血跡」,整個人的頭都不見了,可床上卻沒沾半點血,簡直是大衛魔術般的驚悚情節。

 

此情此景自是嚇得劉太太肝膽俱裂,趕忙逃出屋外,把左鄰右舍都給喊了過來。然而,街坊鄰居見了這樁奇事,反而疑心是劉太太跟哪個隔壁老王有了姦情,把丈夫做掉以後故佈疑陣,遂趕緊把事情報給了地方官知道。官府的人收斂了劉秀才的屍體,把太太也給羈押起來,但怎麼訊問也沒個結果,事情也就這麼成了一樁懸案。

 

事件過了一個多月以後的某天,有個樵夫忽然在劉家附近的山上發現了一口曝露在外的棺材。這棺材看來頗為完好,板蓋卻有點開過的痕跡。於是一夥人跑去把棺材板給掀開,裡頭赫然見到一具屍體「面色如生,白毛遍體,兩手抱一人頭」──不消說,這人頭自然就是劉秀才了。地方官到了現場勘驗以後,當即下令把劉秀才的腦袋從殭屍手裡取下。但那殭屍把一顆頭給抓得死緊,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拉拔半天,竟都沒能把頭給弄出來,官老爺一怒,就叫人去找一柄斧頭,把殭屍的手給用力砍斷。斧頭一劈下去,殭屍的斷臂旋即噴出鮮血,眾人再看劉秀才那毫無血色的頭顱,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殭屍已把劉秀才的血都給吸乾了……


Photo Credit: Artur

 

類似上面這種殭屍吸血的故事,其實並不十分多見,故而我們倒也無從肯定:港產電影裡的殭屍吸血主題,是否與古典文獻之間有什麼承接關係。只不過,這樣的事情也確能得見於清代的殭屍傳說就是了。然而,撇開吸血與否的問題不說,我們看上面兩個故事裡的殭屍,其實在形象上有個頗為有趣的共通點,那就是他們都生了整個身子的「白毛」,而在其他許多古典的殭屍故事當中,我們也都可以找到相近的形象描繪(據說西方的一些吸血鬼傳說,也會提到類似的屍體異象)

 

其實,死後未腐的屍體看似繼續生出了毛髮,似乎是一種可以尋得科學解釋的現象,後來的人們可能把這種觀察擴大為殭屍想像的一部分,於是死屍的遍身長毛,也就成了後來許多殭屍故事的通例。比方說吧,晚清文人宣鼎所寫的《夜雨秋燈錄》裡,有個故事就說到一具殭屍從墓裡頭被挖出來時「已體生毛脩脩」,全身長出乾硬的毛髮來了。早於宣鼎一些的文人齊學裘,則在他的《見聞續筆》當中說到殭屍「白毛遍體,鬚眉指爪,長已五、六寸」。而在其他一些筆記小說的故事裡,殭屍身上的毛色甚至還頗為多變。類似這樣的形象,一直延續到近代司馬中原的鬼怪小說也仍是如此,只是大概在電影當中要表現這樣的特徵比較麻煩,人們普遍也對殭屍長毛的傳說不大熟悉,這些中國殭屍的「固有特色」,也就沒能給繼承到電影鏡頭裡面去了。

 

 

六、殭屍真的有點餓:兩個食人吃腦的古典殭屍故事

前面曾說到中國殭屍在港產電影裡的吸血行為,可能是借自歐美吸血鬼電影的點子。撇開電影不說,中國殭屍與洋人的吸血鬼時常被擺在一起做比較,這是因為它們代表了不同文化環境裡頭與屍體有關的鬼物想像。而跟中國殭屍比起來,吸血鬼的特色,或許是比較鮮明一些的。我們看《夜訪吸血鬼》(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 1994)裡面的黎斯特跟路易(阿湯與小布,堪稱史上最帥的吸血鬼組合),或者是《暮光之城》(Twilight, 2008)裡的庫倫家族,甚至是當紅電玩「英雄聯盟」(League of Legends, LOL)當中的弗拉迪米爾,他們的基礎行為模式都十分一致,儘管故事的劇情轉來繞去,但所有這些帥哥們,總歸還是要吸血的。

 

相較之下,中國殭屍的意圖,則十分讓人捉摸不清,這些傢伙們彷彿可以為了各種理由而誕生。舉凡前面提過的旱災、愛搗蛋、想吸人血、有冤不得訴、勾搭官爺或人妻……我們把所有這些殭屍擺在一起,根本就搞不懂他們究竟想要幹嘛。如果把中國文獻古籍裡頭的所有殭屍集合起來開個研討會,主題就設定為「存在的意義及其目的」好了,所有這些與會的殭屍先生與殭屍女士們,大概也很難討論出個什麼共識來。而且按照他們通常頗為暴躁的個性,恐怕會才開到一半就已經開始互相啃來咬去、滿場血肉噴濺,想想還真是讓人不忍卒睹。

 

大概也是因為中國殭屍的野心和慾望,不只是想在人類的脖子上咬出兩個洞來,古典殭屍故事的基礎情節變化其實頗為豐富多彩。然而,這可不代表這幫妖怪的攻擊性會弱到哪兒去。比起動不動就血流成河的吸血鬼電影,中國的殭屍故事,也完全有本錢把場面給搞得很黃很暴力。


Photo Credit: Angela Redmon

 

比方說吧,約莫成書於清代中葉的志怪筆記《咫聞錄》當中,有個小短篇叫「歐陽賈」,也就是一個複姓歐陽的商人。這位歐陽老兄某次約了一些同行,往湖廣地方去做生意,有天走得晚了,碰巧路旁有座破舊的大廟,一夥八個人就進到廟裡歇宿下來。這座破廟「門穿牆頽,東傾西倒」,到處亂成一團,旁邊的過道裡甚至停了一具棺材,頗為可怖。不過,這幫坐賈行商輩,大概也是跑慣了江湖,古怪的事情見得比尋常百姓要多,加上路程走得實在是累了,便也不以為意,在大殿裡頭各自睡去。

 

過不多久,這一票人便睡得「鼻吸如雷」,小豬一樣的打鼾聲此起彼落,唯獨那歐陽先生不知怎地總覺得背上發癢,沒法跟著大夥一道去見周公。正在這要睡不睡的迷迷糊糊之間,忽聽得廊下的那口棺材,發出了清楚的聲響,煞是詭異。滿腹狐疑的歐陽賈遂睜眼往棺材的方向瞧去,只見棺材板蓋逕自掀了開來,裡頭赫然站起了一具屍體,「目光炯炯,努口箕張,齒舌獰惡」,說有多妖怪就有多妖怪。

 

歐陽嚇得渾身發顫,不敢作聲,卻見那殭屍俯過身子,向睡在地板上的其他人靠近,然後開始「伏嚙其首,次吸其腦」──這……這應該很白話吧!什麼都不交代一下就爬出一具殭屍吃人腦袋,這故事實在是很低級啊!

 

幾乎要嚇瘋的歐陽賈看著眼前人間煉獄般的景象,腦海裡一片空白,也沒法喊出一絲聲音,眼看同伴一個接著一個的被殭屍嗑掉,這位徹底失去冷靜的商人忽地連滾帶爬奪門而出,「極力竄去」,而那殭屍竟也從他屁股後頭追了上來。最後,拔腿狂奔的歐陽賈好不容易跑到一座小橋邊上,碰巧遇上了一個會作法的老翁,「手似披符而口誦咒」,念念有詞手亂揮了幾下,便神奇地把殭屍給趕跑了。

 

這個有些爛尾的故事,其實還是沒能讓我們看出殭屍吃人的動機究竟是什麼,反正許多同類型的殭屍傳說都像這個樣子,這幫妖怪半夜就是會推開棺材起來亂晃,要嘛就是去抓人家的牲畜來吃,要嘛就是直接吃人。而在這種類型的殭屍故事裡面,誰要是敢跟《鬼玩人》系列電影一樣,閒閒沒事組一隊去睡荒郊野外的破屋,屋裡頭又剛好有一具棺材,跑不掉就是會發生這類慘事。


Photo Credit: Wigwam Jones

 

吃人腦袋的殭屍故事還不只這樁,我們看另一個讓人聯想到提姆波頓《斷頭谷》(Sleepy Hollow, 1999)的殭屍奇譚,出自於清中葉滿人作家和邦額的《夜譚隨錄》,作者說他是從一個軍官那裡親耳聽到的,故事的可信度或許會高那麼一點吧。

 

這個故事說在福建西南的上杭縣一帶,有個山裡頭的小型軍事駐地,附近零星住了幾十戶人家,「地殊荒僻」,大概有點《蟲師》裡面那種荒山野嶺小村落的感覺。這名軍官說啊,他當年在該地駐守的時候,村子裡忽然傳出了妖怪吃人的事情。那時節,在外露宿的人常常失蹤,小孩子則不時被人發現成了一具「腦破漿空」的屍體,鬧得整個村子人心惶惶。儘管時值盛夏酷暑,到了晚上,大家還是會把門窗鎖得死緊,甚至有人睡覺的時候還要把小孩給藏在箱子裡頭,以免不幸慘遭毒手。

 

事情過了將近一年以後,有個剛剛投身軍伍的清朝小兵被派到了這個駐地,要從上杭縣裡徒步走來報到。這阿兵哥背上了行李,便往山裡面一勁兒走,走到傍晚的時候,忽然遇上了颳風打雷下大雨,只好在附近一座祠堂裡頭暫且歇下。

 

按照中國古典鬼怪故事的邏輯:你要是入夜以後還敢一個人跑進荒山野嶺的小祠堂,你就準備要倒楣了。我們的這位笨蛋大兵進了祠堂,便站在簷下向外頭四處張望。原來那祠堂的東邊全是沒人來掃的荒墓,而墓地旁邊則有棵乾枯的大樹,閃電不停打在它的四周,「霹靂環繞」,頗為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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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阿兵哥望著眼前的異象發楞時,眼角餘光忽然掃到了樹頂上,隱隱有什麼東西站在那裡。藉著打雷時候的閃光,阿兵哥定睛一瞧,差點沒給嚇壞──只見「一婦人紅衣白面,披發跣足,兩眼赤大如燈,蹲身仰首,手持白絹一幅,長五六尺」,詭異得不得了哇!更恐怖的是,這女人手中的白布似乎可以操縱雷電,天雷一劈,她竟能用那塊布把閃電給打回去。驚駭莫名的阿兵哥仔細地觀察了那女子的樣兒,顯然不像是個正常人,心底已暗暗有了結論:想來這妖婦「必屍變也」

 

這名小兵也算是一條漢子,遇上了妖物不思閃躲,反而鼓起了軍人勇氣,決心把樹頂的妖怪給除掉。於是他把隨身帶著的火鎗取出,裝上火藥,填入子彈,瞄準樹上的紅衣婦人便給她一槍──昏暗中,但見那妖物應聲跌下枯樹,閃電同時劈將下來,電光石火之間,也看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儘管滂沱大雨有些停息的跡象,昏天黑地的又不好過去查看,於是阿兵哥便決定先守在祠堂裡頭,度過這個難熬的夜晚。

 

隔天早上,阿兵哥走近枯樹,果然有具渾身長了白毛的屍體倒在那裡。趕赴駐地以後,他便把這件事向同僚們說了一遍,眾人遂又跟他一同回到祠堂,找到了仍然躺在地上的殭屍,大夥趕忙燃起柴火,把這妖孽給燒得乾乾淨淨。自此而後,該地「一鄉寧謐」,「小兒失腦」的事情也沒再發生過──顯然此前吃人小孩的事情,都是這殭屍的犯行了。

 

上面兩個吃腦袋的故事,表現出中國殭屍傳說的限制級面向,非常的兒童不宜,但值得注意的是:這兩具殭屍,分別是怎麼被對付的?在第一個故事裡面,原本追著歐陽賈的殭屍,被一個身懷絕技的老人用畫符念咒的傳統辦法給逐退;而第二個故事的殭屍雖然能與閃電匹敵,卻被一百塊晶礦就能生出來的一隻小兵拿著爛爛的火銃輕易轟殺。顯然要對付殭屍,除了八卦鏡與桃木劍以外,科技一點的武器也還是挺有效的。然而,殭屍到底怕些什麼?港片裡頭,道長們搬出的那些道具都是怎麼回事?它們為什麼管用呢?




 

七、撒糯米、桃木劍、八卦鏡……還有什麼可以對付殭屍?

就像第一篇文章裡頭提過的那樣,八零年代的港產殭屍電影,其實表演過各式各樣制服殭屍的辦法,其中最炫的可能是《僵屍家族》(1986)。這部電影的結尾在對付殭屍的時候,除了曾祭出火箭推進器以外,甚至還用上了KISS二硫碘化鉀化學榴彈,簡直快要趕上同年老美在《異形2》(Aliens, 1986)當中轟殺外星生物的武器規格,真是十分厲害。

 

不過在殭屍片裡面,強大的現代軍火只能是陪襯,降妖伏魔的主戲,則仍得看法力高強的道長與他的各式法寶。我們看電影當中的道長要對付殭屍大軍的時候,總是有一套頗為公式化的辦法,比方說是撒糯米、金錢劍、桃木劍、墨斗線、八卦鏡,當然還少不了道長們的絕世武功與各式符咒。其實,所有這些往殭屍身上招呼的法術,有很大一部份都是電影編劇從民間道術辟邪除妖的知識系統當中直接取用的東西,而不一定跟古典傳說裡的殭屍有明確的聯繫關係。至少英叔、九叔的各式絕招,在清代的各式殭屍故事當中,其實不大常見就是了。

 

然而,在上面所說到的那些法寶裡面,有一樣我們普遍比較陌生的東西,倒是確實可以在文獻裡看到,那就是墨斗線。

 

墨斗是傳統木匠的必備工具,拿來畫線用的,你在現代台灣的一些工地也還能見到這玩意。墨斗線拉出來的時候會自動沾墨,而電影當中那種彈線的動作,其實就是墨斗的使用方式。只消這麼一拉一彈,很快就能夠在平面上畫出一條筆直的準線來。另外,我們許多人高中的時候都有背過荀子的〈勸學〉篇,其中有句話叫「木直中繩,鞣以為輪」,那裡面的「繩」其實就是「繩墨」,也就是墨線了。


Photo Credit: Wikipedia

 

說了這麼多,墨斗線為什麼可以拿來鎮住殭屍呢?因為在古代的經典文獻當中,「繩墨」是一種「正直」的象徵。《尚書》說「木從繩則正」,《管子》也說「繩扶撥以爲正」,這種東西就是專門在「繩正」萬物用的。而所謂「一正壓百邪」,妖魔鬼怪自然都要害怕這種協助製造「正直」的工具。這樣的邏輯聽起來雖然挺簡單的,但只要道理說得通就好,你看多少民間信仰與習俗,不都是取其諧音或者跳躍推論,也沒什麼人會去計較。只要有夠多的人信從,一種宗教觀念,大抵便能夠擁有普遍的影響力了。

 

有個用墨斗線來鎮住殭屍的故事,出自晚清著名文學家俞樾《右台仙館筆記》。這個故事是說:清代浙江慈谿縣城的西門外頭,「曾有僵屍夜出,為人害」。有天晚上,縣城裡的幾個木匠為了找出除掉殭屍的辦法,便相約登城,躲在女兒牆(就是城牆上凸出來的地方)後,窺探城外那片墓地裡的動靜。過了許久,果然一個個殭屍都出棺夜遊了,木匠們便等到這一幫妖怪都離開棺材、走得遠了以後,跑到墓地裡頭拿出他們的墨斗,「以墨線彈棺四周」,把殭屍們的棺槨都彈滿了墨線,再急急忙忙地躲回城樓上去。

 

過了好一陣子,殭屍們又回到了墓地裡,但他們一看到自己的棺材上佈滿墨線,通通都不敢爬進去了。大傢夥們「徘徊四顧」,倉皇失措,真不知該怎辦才好。而正當躲在城樓裡的一幫木匠以為得計之時,墓地裡的一具殭屍,卻忽然發現了城上的人影,遂呼朋引伴來到了城牆邊,要把木匠們抓起來吃掉。

 

這一夥殭屍在牆沿「踴躍欲上」,跳著跳著,眼看還真要給跳上來了(清代許多小縣城的城牆,其實都沒有我們一般想像的高。像是清前期的鳳山舊城據說才高一丈兩尺,大概只比姚明高了半個身子吧),於是木匠們趕忙再拉出墨斗線,往女兒牆上一陣亂彈,殭屍才沒法再繼續往牆上蹬,只能待在底下恨恨地對著木匠們乾瞪眼。等到天色一亮,這些殭屍瞬間仆倒在地,木匠們連忙按著所有殭屍故事的SOP,堆起柴火把殭屍都給燒成了灰,慈谿縣裡也就不復再有殭屍為害了。 

 

除了墨斗線以外,old school一點的中國殭屍,所害怕的東西其實還挺多樣化的。比方說是《易經》──眾所皆知,這是中國古代一部極為重要的文獻,同時也和後來道教知識系統的發展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如果要為港產殭屍片裡道士身上的太極圖或者手上的八卦鏡找個源頭,全都可以追溯到《易經》裡面去,因而妖魔鬼怪會害怕這部祖師爺級的經典,說起來似乎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Photo Credit:
Wikipedia

 

我們看清代中葉文人汪啟淑所寫的《水曹清暇錄》,就曾說到一個用《易經》對付殭屍的故事。有個師爺在山東的一個偏鄉小縣供職,某個夏天晚上,他老兄不知哪來的雅興,三更半夜還在戶外納涼賞月。乘著皎潔的月光,師爺忽然發現遠方幾棵老樹底下停了一口棺材,裡頭竟跑出了一具殭屍。只見那殭屍出棺以後,便「垂袖軃肩」「迤邐他去」(顯然他移動起來的樣子不是跳啊跳的,而比較像是「植物大戰殭屍」裡面那些慢吞吞的小混蛋)。師爺就這麼望著這妖怪往遠方慢慢離開,等到雞鳴時分,殭屍才又回到老樹下,躺進棺材當中,睡他的大頭覺。

 

咱們這位山東師爺大概也是個正義小超人之類的性格,想說殭屍晚上到處亂跑,終究不是什麼好事,便「思以制之」,也沒跟旁人商量一下,就獨個兒要來降妖伏魔。於是他回家找出了一本《易經》,把那本書一頁一頁地撕掉,再把撕下的紙頁給收集起來。等到半夜殭屍又出棺散步的時候,師爺便趕到了棺材旁邊,並且用那些《易經》的殘頁「糊棺蓋縫」,盡往棺材上黏,黏完了再躲在一旁觀望情況。

 

過了一陣子,殭屍又慢吞吞地踱回來了。只見這妖怪在棺材邊上轉來繞去,模樣看來「旁皇無措」,一副有家歸不得的樣子,顯然師爺的法子還頗為奏效。然而好死不死,殭屍卻在這時候忽然嗅到了附近有「生人之氣」,一下子就發現了師爺的蹤影,便張牙舞爪地要來抓他。嚇得半死的師爺拔腿狂奔,急忙逃回了家裡頭去,而那殭屍竟也一路從他屁股後頭跟到家門口來了。


Photo Credit: Gianluca Ramalho Misiti

 

師爺無處可逃,只得「急掩雙扉,盡力頂户」,使盡吃奶的力氣抵著門,另一廂那殭屍則「怒撞不休」,幾乎要把大門給頂破。這一人一屍就在門裡門外推推撞撞,鬧到了雞鳴時分,見了太陽的殭屍終於仆倒在地,而那師爺的精神一鬆懈,也跟著昏了過去。又過了一會,晨起的人們發現了師爺跟殭屍各別躺在地板上,趕忙把前者救起,並且把後者放火燒成了灰,不在話下。

 

用《易經》卻鬼怪、鎮殭屍的辦法,在其他的古典民間傳說也還找得到一些,這個辦法同時似乎是當時的一種成說。清代文人鄭光祖在其著作《一斑錄》面就曾說到,他有次在外頭聽一個老人講些民間傳聞,其中有一條就是說,如果遇到「僵屍夜出」,那麼只要「置《易經》棺上」,殭屍便沒法再回到棺材裡去了。這麼看來,這種殭屍怕《易經》的講法,在清朝時候的平民百姓之間,可能是頗為流行的吧!

 

然而,把殭屍趕出棺材外面要幹嘛呢?我們看上面兩個故事當中的殭屍,其實和吸血鬼一個樣,都是見不得太陽的。只要天光一亮,這些妖怪便會立即失去行動能力,再不能逞凶鬥狠。這種對於殭屍習性的理解,應當是蠻流行的一種觀念。也因此,許多古典的殭屍傳說,其實和上面的故事頗為相仿,都是在講人們如何想盡辦法在僵屍的棺材上頭搞花樣,讓殭屍出了棺以後沒法再躲回去。甚至有人直接搬了一堆磚瓦石塊就往人家的棺材裡頭塞,讓殭屍囧到爆炸。等到東方魚肚白,這些仍舊在外遊蕩的妖怪,便只能等著被太陽照得發昏,乖乖束手就擒了。


Photo Credit:
Clarissa Blackburn

 

再來看看其他傳說裡面,對付殭屍還可以有哪些招數。《子不語》的「畫工畫僵屍」一條,說的是一個頗富喜劇色彩的故事:杭州地方有個叫劉以賢的畫師,隔壁死了鄰居。死者的兒子出門買棺材的同時,也央人去請劉以賢來幫他老爸畫個遺像。畫師答應了,帶上畫具就踏進了事主的家裡,見了大廳沒人,便逕自往樓梯上走,果然見到一具屍體躺在二樓的床上。

 

這劉以賢大概是經常接到類似的case,膽子還挺大的,屁股往那死者的床邊一坐,便抽出筆來準備開工。沒想到這時候床上的死人屍體竟「忽蹶然起」,像是被按到什麼奇怪的開關一樣,整個屍身驀地坐了起來,簡直要把人給嚇得魂飛魄散。

 

見到了這般可怕的鬼怪情事,劉以賢倒還挺能保持鎮定。他看了看屍體的樣子,慢慢明白過來:這大概就是街談巷議裡常說的「走屍」一類的事情吧!而那殭屍雖然沒再出現什麼動作,但見它閉著眼睛張著嘴,眼角嘴角都在微微抽動,呈現一派日本恐怖漫畫的妖怪狀態。劉以賢暗暗尋思:照人家的說法,要是這時候逃走,殭屍必然也會追著他的屁股後面跑,如果真給殭屍逮著了,小命也就完蛋啦!還是先保持鎮定,等人家來幫忙解圍,方是上策。可是乾坐在這兒,也不知該做些什麼好,不如……繼續把人家委託的工作給完成吧!

 

於是,在一具令人毛骨悚然的殭屍旁邊,這位敬業得不可思議的畫師仍舊布置好紙筆,按著屍體的樣子畫起了人像。神奇的是,不管他是提筆蘸墨還是運筆繪圖,殭屍也總是跟著他做出一樣的動作來,說有多詭異就有多詭異。

 

劉以賢就這麼一邊畫著,一邊扯著喉嚨喊救兵。好不容易等到死者的兒子回到家,總算有人可以幫把手,沒想到兒子上得樓來,見了死去的老爸直挺挺的坐在床上,竟一下子就給嚇暈了。又過了一陣子,隔壁鄰居大概聽見了劉以賢的喊聲,也進到屋裡上樓查看。而這位厝邊朋友的心臟顯然也沒有比較大顆,一見了殭屍便嚇得當場癱軟,順著樓梯滾下去,摔成了一豬頭。

 

倒楣透頂的劉以賢「窘甚」(翻成現代白話就是「囧爆了」),只能繼續等著人家來救命。好不容易等到棺材店的工人把棺槨給送來了,這夥殯葬業者天天處理相關業務,總不會再嚇昏了吧!就在這當兒,劉以賢忽然想起人家說:殭屍最怕的東西就是「苕帚」,也就是苕草做的掃把,於是他連忙向樓下喊話,要底下的人把「苕帚」準備好再上來。工人們一聽,頓時明白樓上發生了什麼事,遂趕緊弄來了這玩意兒,一上樓便往屍體身上招呼──殭屍頓時仆倒在地,不復再有任何動靜了。


 

除了墨斗、易經跟掃把以外,另外一些見於古典故事裡頭對付殭屍的古怪招數,還包括往棺材當中灌熱醋;用小紅豆、鐵屑等稀奇古怪的厭勝物(亦即避邪制煞的東西)灑在棺材四周;在殭屍的老巢附近不停搖鈴;用棗核釘殭屍的背脊……甚至有人憑著個人的武勇,也能把殭屍一棒擊沉。

 

清代中葉遊歷十分廣闊的文人許仲元,就在他的《三異筆談》裡面說到一個貪杯誤事的酒鬼,差點死在一具殭屍手裡的故事。這名男子有次在外頭喝得極醉,誤了回家的時辰,整個人又醉醺醺的看不準路,一不小心就走到了荒郊野外裡去。迷迷茫茫之間,男子忽覺有人將他一把抓住,保不定是強盜什麼的,剛好他手上拄著一根長長的甘蔗枝,便順勢往那壞人的身上砸下去,將之撂倒在地。

 

這時候男子也實在是疲累已極,正巧路旁有間小屋,便往裡頭找了張臥榻一躺,旋即不省人事了。隔天早上,起早趕集的商販路過這屋子附近,見了一具屍體躺在路中央,便開始喧嘩起來。這麼一鬧騰,也把屋子裡的男子給吵醒了,於是他揉揉惺忪睡眼,往案發現場一瞧,赫然發現他昨晚使勁兒一傢伙灌倒的,其實是一具半夜在外遊蕩的殭屍……

 

總而言之,對付殭屍的辦法,除了港產殭屍片裡頭的那些神奇道具以外,看來也還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竅門。下次你要是跑到杳無人煙的荒山野嶺,真碰上殭屍要來找麻煩的話,我想你除了會開始回想那些經典電影的情節以外,也應該可以從這篇文章裡面學個幾招起來──不過,不保證管用就是啦。如果你因此而遭了僵屍的毒手,冤有頭債有主啊,請去找那些古代文獻的作者算帳,拜託不要來找我~(抖)

 


 

八、除了暫時停止呼吸以外,你還可以這樣做……

好久好久以前~好多好多的殭屍~

 

是的,殭屍故事何其多,咱們只能挑著說。我們還要再講一點殭屍故事,之後再說說關於港產殭屍片的事情。不過,說到殭屍電影,許多朋友的腦海裡頭首先浮現的,應該會是《暫時停止呼吸》!所謂的「暫時停止呼吸」,是港產殭屍電影當中的經典橋段,意指殭屍會透過人們的呼吸而察覺他們的位置,因而只要屏住氣,便能躲過殭屍的追擊了。

 

這個概念是港產殭屍電影的奠基之作《僵屍先生》(1985)的賣點,並且一直被後來的各種殭屍片所沿用,於是遇到中國殭屍要趕快憋氣,好像已經成了我們的一種共識。然而,如果是清朝時候的一個小老百姓碰上了殭屍,又沒法弄來諸多辟邪除妖的道具時,該怎麼辦呢?

 

晚清文人許奉恩的志怪筆記《里乘》,說了一種和「暫時停止呼吸」不太一樣的應對辦法,或可名之曰「切莫停止對看」。這個故事是這樣說的:清代有個姓葛的書生,在兩湖地方給一個官員當秘書。有一年,他老闆被皇帝老子詔見,趕著要上北京。皇帝要找你,誤了期程可是嚴重的事情,於是這位官員便自個兒帶著輕裝趕路,讓葛書生跟僕從們在後邊押運行李。

 

葛書生就這麼帶著一眾僕從上京去也,某天走得晚了,他便領著隊伍往附近一間旅店投宿。不巧遇上人家客滿,但入夜以後也不好再找別的住處,葛書生便再三央求老闆,說他「只求一榻地」,能睡就好,爛一點的地方也無所謂啦!老闆想了想,勉強答應下來,便把葛書生給帶到後邊的一間房裡,其餘僕從也就安排到別的地方將就了。

 

葛書生進得房門,一片漆黑裡頭只隱約認出有兩張床,旁邊一張小桌上則點著昏暗的燭火。他把蠟燭剔亮一點以後,才發現其中一張床上已躺了人──顯然這房間跟咱們現在青年旅舍的規矩差不多,一個舖位一晚賣你八百塊錢,隔壁床上打呼磨牙與否則全憑運氣。

 

透過稀微的燭光,葛書生打量了一下他這個晚上的室友,心底不禁納悶起來:天氣這般炎熱,為什麼這人還要在頭上蒙著一頂毛帽呢?想來可能是個病人吧!便開口向他攀談,想問明白他老兄戴著帽子睡覺的緣由。床上那人卻不答話,大概是已睡得熟了。葛書生也不以為意,逕自在自己的床位上安頓下來,睡前還抽了管煙,舒坦舒坦,才拍了拍竹蓆睡下。

 

睡沒多久,對床那人不知為何忽地猛然坐起,兩眼發直瞪著前方,模樣甚是恐怖。葛書生定睛一瞧,這才發覺自己住青年旅館的運氣實在不好──只見他的室友「面色慘白,不類生人」,跟他打招呼也全不答腔,實在是詭異得緊。葛書生越看那人就越覺得不對勁,心裡也慢慢明白過來:這回恐怕是遇上傳說中的殭屍啦!幸好咱書生見多識廣,小說也讀過不少,就算是殭屍,也是有法子對付的。他暗暗尋思:人們都說殭屍沒法彎腰,我且躲到床底下去,等到早上太陽出來,殭屍就沒法找我麻煩了吧!

 

然而這書生是個南方人,一輩子大概沒到過北方去,不知道人家睡的那種「炕」(有在看武俠小說或歷史電視劇的朋友,對這個字應當頗為熟悉,其實高中地理課本也有提過啦),下頭是通暖氣的,磚頭封得嚴嚴實實,可沒地方讓你鑽下去哪!

 

一計不成,葛書生又興了別的念頭:聽人說「僵屍必借人生氣方得起,其瞪目視人,人亦瞪目視之,四目相向,陽克陰,永不能動」。換句話說,只要跟殭屍一直對看,它就動彈不得了。撐到早上,這妖怪就沒法找我麻煩了吧!

 

不過,據說這辦法有個但書,那就是不能眨眼──「如目少眨,則陽氣便散,彼即乘勢而起」。要是眼睛眨巴那麼一下,鎮住殭屍的陽氣便沒了,命也跟著要丟啦!

 

葛書生想來想去,大概也沒別的辦法,只好硬著頭皮,把一雙眼睛睜的大大的,拚了命地把那殭屍往死裡瞧。

 

但你知道:對一個尋常小老百姓來說,要死撐著不眨眼,實在是很難辦到的事情。葛書生區區一介文人,哪來這種莫名其妙的本領。於是儘管他拼命瞪大了眼,過了許久,仍覺無法再撐持下去。幸好他的床位離門邊還算近,索性心一橫,便猛力往門外衝了出去。也算是葛書生福大命大,那殭屍雖然立刻追在他後頭,卻不懂得木門是怎麼開關的,衝撞了半天也沒法出得門外。而那旅館的木門給殭屍撞了老半天,也沒破壞掉,遂救得了葛書生一條小命。

 

隔天,一夥人陪同葛書生回房察看,發現門還被殭屍牢牢抵著,只好破牆而入。大夥一進去,只見殭屍仆倒在木門上頭,「十指入木如釘,牢不可拔」──見了此情此景,葛書生想必是倒抽了一口涼氣。要是逃得再慢一點,恐怕殭屍的指爪這會兒就不是插在木門裡頭,而是他老兄的腦門上啦!

 

葛書生的遭遇,其實頗有點港產殭屍片的搞笑味兒,他那些笨笨的計策,不由得讓我們想起電影裡的活寶們在面對殭屍的時候雞飛狗跳的樣子。另一方面,葛書生對殭屍的看法也頗有意思:在他的認識裡面,殭屍的身子是「不能佝」的,也就是全身僵著沒法彎腰的。

 

類似這種活屍的身體想像,其實很常見於各種各樣的殭屍傳說當中,我們看洋人拍的喪屍片,大抵也都把殭屍描繪成一副身體僵硬又行動不甚方便的樣子。不同的是,西洋喪屍的不良於行,通常表現為拖著一身爛肉與沉重的步伐緩慢前行。但在我們大部分人的腦海裡,中國殭屍的身手倒還挺為矯健俐落,因為他們多半都是用跳的。


Photo Credit: Scott Beale

 

我們知道港產殭屍片賴以建構出中國殭屍的想像資源,很大一部份得自於「湘西趕屍」的民間傳說,因而一般大眾所認知的「殭屍總是咚咚跳」的這件事情,基本上也受到了這類傳說的影響。然而,古典文獻裡的中國殭屍真的都像這樣亂蹦亂跳嗎?前面幾篇文章其實已經講了許多殭屍跳上跳下的例子,但所有這些故事,倒沒有咬定殭屍一定要用跳的,而且在不同的故事當中,殭屍們移動起來要不是「迅疾如風」,要不就是「行步蹣跚」,同一物種之間,不同個體的運動能力似乎還存在著頗大的差異。

 

不過,古早一點的殭屍會跳,這件事倒是毋庸置疑。《里乘》裡面也有一個殭屍蹦蹦跳的故事,還挺好笑的。這個故事說有某男子住在鄉下地方,平時頗好習武,練了一身還不錯的武功,便「授徒鄉里」,專教人家學功夫。這傢伙雖然為人師表,個性倒是有些輕狂,夏天的時候天氣熱,他就喜歡偷偷摸摸的跑到人家的菜園裡,摘個甜瓜解暑。

 

某個晚上,男子又偷了人家的瓜,喜孜孜的要抱回家當消夜,歸途中卻驚覺被人給跟蹤了,而且看那跟在後頭的傢伙「步趨與人異」,走路看起來不像正常人的樣子──想來跟其他許多倒楣鬼的故事一樣,他也碰上了半夜在外晃悠的殭屍啦!

 

為了甩開殭屍,男子拚了命往小路裡頭鑽,但那妖怪卻一路窮追不捨,追得男子是越發地慌張。好不容易跑回到他教人家練武的地方,男子趕忙施展身法,高高一蹬上了牆,才總算可以喘一口氣。回頭一看,卻見那殭屍在牆邊跳個不停,試了好幾次要跳上來,但總是差了那麼一點。

 

殭屍追了大半天,竟給一堵爛牆擋著,大概也氣壞了,只見它蓄足力氣鼓足勁,硬是又往牆上用力一蹬──這回跳得雖然又高了些,但還是沒能讓它給蹬上牆。更慘的是,當殭屍從半空中掉下來的時候,它的下巴竟然剛好卡在了牆沿的瓦片上頭,於是一具殭屍就這麼「虛懸空中,竟不能動」

 

見到笨殭屍的尷尬情狀,男子又是驚訝又是好笑,眼看這妖孽沒法再作怪,男子便跑到殭屍面前,甩了它幾個巴掌,然後悠哉自得地跑回家睡大頭覺了。隔天一早,男子又回到牆邊,那笨蛋殭屍早已不見了蹤影,而牆下只留了一灘臭氣沖天的黑水──想來殭屍禁不起日曬,已給太陽蒸成了空氣啦!

 


Photo Credit: Mike Boening Photography

 

九、充滿想像力的人屍配對、殭屍眷侶以及動物殭屍

《里乘》的兩個故事,除了情節有點兒新鮮以外,我們看它大概的架構,其實和絕大部分的殭屍傳說都相去不遠。在這類故事裡面,人要是碰上了殭屍,跑不掉就是會有生命危險,其故事也不外就是「殭屍逞凶、人類跟殭屍周旋、殭屍嗝屁」,這大抵可以說成是中國古典殭屍傳說的三幕劇結構。然而,就跟老掉牙的恐怖片一樣,一天到晚看殭屍吃人,老實說也是挺煩悶的,殭屍故事就不能玩點別的把戲嗎?

 

在這個問題上頭,你看洋人們就反省得挺勤快的。在最近幾年的電影當中,所有這些個西洋喪屍可以像《活人甡吃》(Shaun of the Dead, 2004)《死雪禁地》(Dead Snow, 2009)那樣新鮮美味歡樂無限(?),也可以像《我家有個大屍兄》(Fido, 2006)那樣成為人類社會的理想幫傭,甚至還可以像《殭屍哪有那麼帥》(Warm Bodies, 2013)一樣跟年輕正妹一起譜個人屍奇緣……


Photo Credit:
Wikipedia

 

只要在殭屍想像的基礎上發揮一些創意,不管是咿呀亂叫或蹦蹦亂跳的殭屍,其實都能創造出許多有趣的故事。我們看《子不語》有一則小短篇,點子就頗為新穎。這故事說有個頗具豪俠氣概的男子,在湖廣一帶行走江湖,某天晚上他在一處樹林裡頭,忽見一道鬼影閃過他的跟前,沒入了一座古墓當中。男子疑心墓裡出了殭屍,隔天晚上,他便跑到墓旁躲了起來,打算等到殭屍半夜出去鬼混的時候,把這妖怪的棺材板蓋給偷藏起來。

 

二更時分,男子埋伏的那座墓裡,果然有個殭屍出了棺,看起來「似有所往」,不像是閒晃亂逛,而是要往某個地方去的樣子。男子起了疑心,便偷偷摸摸地跟在了殭屍身後,想看看它究竟要到哪兒去。

 

只見殭屍走著走著,來到了一座大宅前頭。房子樓上的窗戶裡則閃出了一名紅衣女子,扔下一條白色長絹,讓殭屍攀爬上去。這一婦一屍在樓上相會以後,竟聊了開來,說些什麼倒聽不大清楚。男子見了這般情景,也不好繼續追到那屋子裡去,便打定主意返回古墓,先把殭屍的棺蓋偷走,再找個地方躲起來看看情況。

 

將近清晨,殭屍果然又返回到樹林裡。一來到棺材邊上,見了他的棺材板不翼而飛,便慌慌張張地開始四下找尋,但找了許久都不見板蓋的影子,遂又往那宅院的方向去了。殭屍一離開,男子趕忙又跟著殭屍的腳步回到宅院前頭。只見那殭屍在房子外面不停對著樓上「且躍且鳴,唶唶有聲」,而窗子裡的婦人看到殭屍回來,似乎顯得相當驚訝,也和那殭屍「相對唶唶」了起來(這兩造雙方的溝通語言,還真不知是些什麼東西)。等到雞鳴時分,殭屍忽然間仆倒在地,樓上的婦人也不見了蹤影。男子不敢貿然上前查看,只得耐心等到晨起的鄉民們圍過來看熱鬧的時候,才跟著大家往樓房裡一窺究竟。

 

原來那宅子是一座祠堂,樓上則停了一具棺材,大夥上樓以後才發現,棺材外頭也倒臥了一具女性殭屍。男子頓時明白:昨晚在他眼前上演的,其實是一樁殭屍夜半幽會的淒美故事,而這個晚上他老兄不僅除掉了一個殭屍,還硬生生拆散了一對沒能成為神仙的眷侶──真不知該說他是積德,還是造孽了。


Photo Credit: Jimmy

 

上面這個殭屍愛情故事的講述完全從人類的角度出發,聽起來實在是不太浪漫,不過這種殭屍之間會互相配對的事情,在舊時代裡,可能也是一種流行於民間的想法。前面提過清代文人鄭光祖曾紀錄了一些鄉間奇聞,其中有一條就曾提到:「積棺枯廟,僵屍男婦自爲配合」──也就是說,要是破廟裡頭堆了棺材,這些棺材裡的殭屍,其實是會自行找伴兒配對的。

 

《續子不語》也有一個小故事也是說:在十八世紀山東一場著名的變亂當中,人們曾在河裡見到一具男性浮屍「躍水而起」,然後與一具女性浮屍「頸股交壓」,村民們想用竹篙把兩具屍體分開來,卻還「竭力不能開」。這個奇怪的現象,自也引致一種男女殭屍可能會產生親密關係的想像。

 

不過,愛情故事倒也不限定於人跟人或屍與屍之間。有一種類型的殭屍傳說,就是在講人類與殭屍之間所發生的生死愛戀。《續子不語》當中有一則題名為「僵屍拒賊」的小故事,說的是杭州地方有個魚販,每天早上出門賣魚的時候,固定都會經過一處樹林。那林子裡有間小屋,屋子裡總能見到「燈光隱隱」,還有個漂亮女孩子坐著紡紗──一個年輕正妹每天凌晨都坐在樹林裡織布,這種場景大概只會出現在《倩女幽魂》或者《鬼吹燈》中,想想其實還挺可怕的。不過,魚販雖然明白屋裡頭的女子跑不掉會是個妖怪,心底卻不甚害怕,反倒還對這位美艷的女鬼頗為傾心。

 

就這樣,魚販仍然每天早上路過樹林,但和屋裡的女鬼始終也沒有近一步的接觸。直到有一天,突然有個白髮老翁跑到了魚販的跟前,向他問道:「君慕此女,欲以為妻乎?」──你想娶人家當老婆嗎?我有法兒可以教你!只聽老翁說道:明天早上,你就拿著一個飯糰衝進人家屋裡,然後趕快把飯糰塞進那女子的嘴巴當中,再把她給揹回家,注意不要讓她曬到太陽,這事兒就成啦!

 

這個辦法聽起來雖然非常的莫名其妙,但為了討個正妹當老婆,魚販還是謹遵老翁的指示去辦,並且還真讓他把這女鬼給迎回家了。娶了一個艷鬼以後,魚販倒也沒有發生什麼淒美或悽慘的故事,這一人一鬼之間反而「伉儷甚篤」,還生了個兒子,二十餘年後甚至繁衍成一個三代同堂的大家庭,也說得上是一樁美滿姻緣了。

 

壞就壞在女鬼始終還是個鬼,見不得天光,得一直待在屋裡頭,等到日暮時分或者天氣轉陰以後,才能下樓去做飯,其他時間則得躲在曬不到太陽的地方。但是有一天,外頭的天氣實在是炎熱至極,太陽異常毒辣,女鬼或許是在樓上悶的受不了,便走下了樓梯。而嫁到他們家的兒媳婦聽得有人下樓的腳步聲,卻忽然沒了動靜,一看才發現樓梯旁的婆婆竟已斷了氣,身旁還留有一灘血水,趕忙把家人都喊了過來。

 

魚販看著眼前的屍首,心下明白:這大概是不小心曬到太陽的結果,便買了口棺材,把女鬼的屍身給擺在裡面,每晚還爬進棺材伴屍而睡。而據說在那之後,女鬼的屍體還是會在晚上爬起來亂跑亂晃,甚至還能把夜半來訪的偷兒給趕跑,這段人鬼之戀,大概也就能夠這麼一直纏綿繾綣下去了。保不定等到魚販老了,女鬼也有法兒把他變成殭屍,小倆口終於能從人鬼殊途走到了同一路去,誰知道呢?


Photo Credit: Gianluca Ramalho Misiti

 

上面兩個穿梭陰陽界、超時空要愛的殭屍故事,本質上是把已經非人的殭屍重新擬人的有趣想像。然而,殭屍的故事不只能以人類來作藍本,就算是拿其他動物來變變殭屍把戲,也是挺有搞頭的。我們看很多外國的活屍電玩或電影,都很喜歡玩「殭屍犬」這個東西,其中最讓大家印象深刻的,可能是《惡靈古堡》的系列作品(特別是電影版第一集,蜜拉嬌娃維琪飛踢噁爛狗狗的那一幕)。而在中國的古典殭屍故事裡面,雖然沒有人畜共通的T病毒,但動物變成殭屍的事情,倒也是找得到的。

 

《子不語》當中就有這麼一個故事,說的是南京有個叫銅井村的地方,有戶農家養了一頭耕牛。這頭牛為主人家鞠躬盡瘁十餘載,除了辛勤勞作以外,前前後後還生下了二十幾隻小犢,給主人掙了不少錢。這頭多產的母牛老了以後,再也拉不動犁了,沒法下田,也沒法生育,於是就有屠戶找上了門,想出個價把牛給買回家去宰掉。

 

然而,就像老一輩的臺灣做田人一樣,農夫之於牛,常常是很有感情的。尤其這頭牛為人家家裡奉獻一生,老農自也不忍心為了幾個錢就讓牛兒去受苦,便拒絕了屠戶的提議,繼續把牛給養著。等到牠自然老死以後,老農便挖了個坑,把牛屍給埋進了土裡,也算是功德圓滿,對得起這頭畜牲了。

 

然而這之後,老農每晚睡覺的時候,竟時常聽到撞門的聲音。這個詭異的現象持續了一個多月以後變本加厲,三更半夜裡,整個村子都聽見了「吼聲蹄響」,熱鬧得誇張,卻也沒人曾見到是什麼東西在作怪。

 

日子一天天過去,合村的人開始懷疑:被老農給埋進土裡的那頭母牛,是不是變成了什麼妖物,遂決議要把牛屍給挖出來一看究竟。一挖下去,眾人才赫然發現那裡面非但「牛屍不壞」,而且牛的兩隻眼睛還「閃閃如生」,再看他的四蹄裡頭「皆有稻芒」,像是晚上出來鬼混遊蕩的痕跡──想來半夜的惱人聲響,就是這頭牛在搞鬼啦!

 

養牛的老農自知給村人添了麻煩,感到又羞又怒,當下便拿刀砍斷了牛屍的四隻腳,並且剖開牠的肚子,找了些糞便一類的穢物塞在裡面,才把牛屍重新埋進土裡。這般處理過後,整個村子果然一片寧靜,再不復有半夜胡鬧的聲響。而過了一陣子,村人們再把土給挖開,那頭牛的屍體,果真也已開始產生腐爛的現象了。


Photo Credit: Jackie

 

以上的文章,我們大致已把古典文獻當中比較具有代表性的殭屍故事給介紹過一遍。收集這些故事並且做些比對,其實不難發現一些固定的套路。比方說:旅人在日暮時分投宿客店的時候常常遇到客滿,然後就會被旅館主人安排去與殭屍同睡;半夜從古墓裡跑出去晃悠的殭屍,回家的時候常常會發現棺材被人動了手腳,殭屍們並且總是會追著這個刻意要來整它的混蛋到處亂跑。另外,還有許多故事的結局都是殭屍被發現手指插在木板或樹幹裡頭動彈不得,一直到隔天早上才被人給發現……

 

然而,大多數鬼故事的創作,不也都是在重複同樣的劇情要素或結構嗎?我們看1980-1990年代港產殭屍電影的大量生產,其實就是在不斷複製相仿的戲碼,這種罐頭作品拉低了整個類型電影的品質,同時也是它迅速走向衰敗的一個主因。儘管殭屍電影的全盛時期,不乏許多求新求變的努力,但這些改變終究無法力挽狂瀾,延續這種類型電影的命脈。接下來,我們首先要談談「湘西趕屍」──亦即港產殭屍電影最重要的創作基礎,再來看看這個電影類型從誕生到沒落的來龍去脈。

 

 

十、迷霧重重的「湘西趕屍」與各種假說

前面的文章都在講古代的殭屍故事,但你看得出來,這些故事裡的妖魔鬼怪,大部分其實與後來的殭屍電影沒有太明確的關係。正如前文所述,八零年代港產殭屍電影的創作,其實主要採擇自「湘西趕屍」的民間傳說。這一類型故事的大規模流行,時間約莫在清末民初,其結構與內容也和清代志怪書裡的殭屍奇譚有許多不同。而電影承接了這個故事系統,並且融揉了各個不同劇本的點子與西方吸血鬼電影的影響,因而港產殭屍片裡的殭屍及其故事風格,其實相當具有自己的特色,與古典文獻可見者則頗有一些差別。

 

而也由於八零年代港產電影所帶動的殭屍熱潮,「湘西趕屍」傳說裡頭的殭屍形象及其特色,遂成了我們現在腦海裡普遍有關中國殭屍的刻板印象。這些印象包括了總是貼在殭屍額前的那張辰州符(那同時也是湘西的「特產」之一)、以清朝官員的補服為壽衣的裝扮、道士的趕屍與殭屍的成列蹬跳等等。這種由「湘西趕屍」衍生出來的殭屍形象及特色,透過後人的再創作,流散的範圍頗廣。一個有趣的例子是1990年代日本電玩公司CAPCOM在經典格鬥遊戲「魔域幽靈」系列當中所創造的角色「レイレイ」(中譯「淚淚」,英文名字叫Hsien-Ko),這個電玩人物的人氣歷久不衰,到了2011年她還被搬進了電玩大作「Marvel vs. Capcom 3: Fate of Two Worlds」當中,在虛擬世界裡與鋼鐵人、美國隊長打得難分難解。一個百年前的中國殭屍傳說,竟能和這些在大螢幕上當紅的美國漫畫英雄產生交集,說來也是挺妙的一件事吧。


淚淚,從民初中國一路殺進現代電玩裡的中國殭屍。

 

講了這許多,也該來談談「湘西趕屍」了。嚴格來說,有關「湘西趕屍」的種種問題,其實還沒能被人們以嚴謹的研究方法給弄清楚。這個題目在學術圈裡頭冷僻到不行,而在中文的網路世界與一些電視節目當中,除了少數的原創內容以外,你可以找到大量不註出處的說法,其實都與一本以「湘西趕屍」為題的研究論著雷同(陸群,《湘西趕屍》,北京:民族出版社,2006。本書另曾於2008年被知本家出版社引進臺灣,書名則被改為《你所不知道的湘西趕屍》)

 

然而,這本難得的專書其實沒有很好的設註,如果把它的內容視為一種田調成果,則其採訪出來的口述材料,也都還有待進一步的確證,而很難被我們直接取信為一種信實的「知識」。總而言之,這裡只能對「湘西趕屍」及一些相關問題做概略的介紹,至於「趕屍」究竟是怎麼回事,恐怕還得等到更多嚴謹的研究成果產出,才能確知真相(雖然在這類議題裡,「真相」常常不見得真正重要),並且對這個事情所涉及的文化傳統有更深一層的認識囉!

 

「湘西趕屍」顧名思義,就是流傳在湖南省西部地區,一種人們可以透過法術把屍體趕著走的奇怪傳聞。對臺灣人而言,湘西一帶最為人所知的,應是知名旅遊景點張家界。類似那樣的地方總是雲霧飄渺、山嶺奇絕,於是就和《楚辭》為何從出於中國南方的傳統解釋一樣,這種浪漫又神秘的地理環境,會醞釀出一些稀奇古怪的玄幻傳說,倒也是不太讓人意外。


張家界。Photo Credit: Wikipedia

 

而也因為湘西的地勢崎嶇,交通頗有阻礙,有一種關於趕屍術的解釋就是說:這種法術的使用,是為了讓客死異鄉的在地人能夠順利地通過窮山惡水、被送回家鄉安葬。不過,趕屍術的由來眾說紛紜,有人追溯到遠古的黃帝時代,也有人覺得這是個近代發明。不管怎麼說,有關趕屍的事情,總之是在清末以後才比較常能見於文獻。而大概由於這樣的恐怖故事頗具原創特色,人們也始終沒能確定其真相為何,「湘西趕屍」也就一直保持著引人注目的神秘色彩,並且到今天都還是人們在各類媒體上議論不休的有趣話題。

 

撇開那些總是不附參考來源的網路文章與電視名嘴不談,一般而言,討論趕屍的文章多半會溯及的材料,是民國初年《清稗類鈔》裡頭所記的「送屍術」,這一資料比較具體地描繪出「湘西趕屍」的輪廓,同時也詳述了趕屍術的實作方法。

 

根據其說,這種法術是由兩個人共同執行的,「一人導於前,一人以手持碗水隨於後」,只要拿水碗的那個人不把水給打翻,那麼屍體便可以保持站立不倒。而在趕屍術的施法期間,被趕的屍體除了不會講話,走起路來也有點奇怪以外,行動上和活人沒什麼不同。路途當中,屍體會乖乖跟著施術者的步伐,「人行則行,人止則止」。趕屍隊伍抵達目的地的前一天,那被趕的死者「必託夢於其家人」,等到回家以後,施術者把水碗一潑,殭屍便會立刻倒地,家屬便可以開始收殮屍首了。

 

《清稗類鈔》這條資料的最末,還附錄了一個趕屍奇聞的見證故事:據說宣統年間,出身湖南的新軍將領黃澤生曾率軍駐紮在湘西的長沙城左近。有天城門外頭出現了趕屍隊伍,引來了群眾圍觀,黃澤生跟他手底下的數百個兵也都跑去湊這熱鬧。只見那趕屍人手持布幡領頭,而他身後的屍體則「惘惘而步」,傻傻地跟著他往前走。黃澤生見了這事很覺奇怪,便把那趕屍人給攔下,問了許多問題,也勘驗了它身後的屍體,才放這一人一屍繼續前行。

 

這個故事的問題是,它所描述的趕屍辦法,其實和它前面所提供的資料頗有些出入。而如果我們考慮到《清稗類鈔》本身的性質(這個書名的意思,其實也就是「清代的稗官野史叢鈔」),這本書裡各類故事的信實程度,其實也不會比早前那些亂七八糟的志怪筆記好到哪去。因而我們看這條材料的時候,把它當成一種流行於該時代的傳聞,可能會是比較有益的想法。

 

總而言之,在一般觀念裡面,趕屍大抵就是上面所說的這麼回事。當然,完全不相信這回事的人從古到今所在多有,許多人想出了各式各樣的合理解釋想要「破解」這個傳說,可惜這些說法也都還沒有能夠找到確切有力的佐證。不過,這些對趕屍法術的另類理解,其實都還挺有趣的。


 

比方我們剛剛提到《清稗類鈔》的那條資料便認為:趕屍可能只是「一種電氣作用」,都是電能在搞鬼而已。在《清稗類鈔》的成書年代裡頭,西方的電磁學發展方興未艾,瑪麗・雪萊(Mary Shelley)也才剛在19世紀初寫下導電賦予屍體生命的《科學怪人》故事,於是那個時代的中國人會把殭屍與電磁現象聯想在一起,倒也是挺自然的事情。

 

晚清有一位力主「西學中源」論的著名文人劉嶽雲,也曾在他的《格物中法》裡面談到,「新死人之電氣而起,亦猶西人考得電氣感死蛙而跳動也」。換句話說,在他看來死掉的屍體會動這檔事,和洋人們那種電青蛙腿的科學實驗,道理是一樣的,都是「感電」的結果而已啦。當然,導電運動屍體的這個想法,在現代科學知識而言大概還很難得到支持,不過在那個時候的中國,這樣的「屍體感電論」,大概已經是很新穎的「科學見解」了。

 

另外一種把趕屍合理化的說法,則認為這行當其實只是毒梟的運毒技倆。我們知道晚清以降的菸土走私買賣,是一門很熱鬧的生意,而儘管各地方政府的查緝力量總是不大管用,但私梟也不可能明目張膽地把這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搬來搬去。在這種情況底下,把運毒活動打扮成趕屍隊伍,聽起來好像會是個不錯的主意。還有一些類似的解釋也主張趕屍是叛軍逃躲追殺的扮裝,只是這一假象被後人大加渲染為一種神秘的傳說。這種裝神弄鬼的說法,在後來的電影裡頭頗具影響力,我們後文還將談到一些案例。

 

「湘西趕屍」的真相,還有一種在網路上很流行、同時也時常被各種電視節目所引用的科學性解釋,是上面這張據說出自於台灣的有趣圖解。實際上這種說法可能不是該圖作者的原創(這一說法同樣可見於前面提到的那本2006年出版的學術出版物,該書則轉引自1980年代一本中國雜誌的內容),而這種用竹竿串殭屍的想法雖然有意思,但若考慮到屍體的重量,要擔著一排死人骨頭翻過幾百里的崎嶇路程,大概還是有些難度吧。

 

最後,還有一些說法認為:趕屍其實是一個人在背負屍體,只是遠看像殭屍走路;或者是有人刻意喬裝成殭屍,而真正的屍體則已被肢解為容易搬運的狀態,被趕屍隊伍裡的其他人用箱子背負著。然而,這些說法都和其他意圖解釋「湘西趕屍」的理論一樣,它們的出處通常都只能根據一兩個「目擊證人」的片面論述,而無法再找到更多、更全面的證據支持。

 

其實研究趕屍的難處,大抵就像這樣。學者所能蒐集到的佐證,除了零星的文獻資料以外,主要還是得倚賴田野採訪。而壞就壞在所有這些受訪者的口述記憶,通常有一大堆都會是對不起來的,有些人說趕屍得在半夜,有些說白天也可以上路;有些人說殭屍是用跳的,有些說他看過殭屍走路──你瞧,人類的記憶其實不大靠譜。實際上,在口述歷史的實務工作裡面,有些時候,受訪的人也確實可能因為各種意想不到的理由,而刻意地加油添醋,憑空為一個文化傳統創造出它原本沒有的內容。

 

舉個例子,大文學家沈從文就曾在他的散文〈沅陵的人〉裡頭,提過一個拿趕屍來吹牛皮的闕老五,只要遇到有人來問趕屍,這傢伙便會「故神其說」,講得活靈活現、舌底翻蓮。這樣看來,所有有關「湘西趕屍」的採訪所得,在沒有得到更好的印證與比對以前,其實都還很難被言之鑿鑿的直接說成一種確定的事實。


典型的趕屍場景想像,出自於1985年殭屍電影的祖師爺「殭屍先生」,亦即臺灣譯名為「暫時停止呼吸」的那部電影。

 

總而言之,我們都能明白假說與事實之間的差距,而有關「湘西趕屍」的絕大部分理論其實仍停留在假說階段,無論它們最後哪一個被證明是對的(或者永遠沒有這個機會了,這很難說),只要證據仍不足夠充分,我們就很難在這個階段憑藉理性去認定孰為真相。

 

這個小節雖然說要介紹「湘西趕屍」,但更像是在強調「我們其實還無法很好的理解什麼是湘西趕屍」。很奇怪吧,坦白說我也覺得這樣寫很奇怪……然而,搜讀過既有的(並且是寥寥可數的)文獻以後,面對這個議題,我覺得保留一些存疑的空間,等待更多更好的研究產出,應當會是更為有益的事情。

 

在網路時代的資訊爆炸裡面,面對大部分的問題,我們都可以很方便的在搜尋引擎上輸入關鍵字,進而迅速得到成堆的相關資料。但是,所有這些說法究竟從何所出,它們的來源究竟可不可靠?這種對材料本身的批判,其實時常是被忽略掉的事情。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仍舊需要相對嚴謹的學術研究或方法來幫忙釐清問題,才可能創造出比較信實的「知識」。無論如何,這系列文章的重點還是擺在殭屍故事與殭屍電影。現在,我們既已對趕屍這事兒有些認識了,是時候來看看殭屍片囉!

 

 

十一、樓起樓塌:港產僵屍片的崛起與衰敗

我還在念小學的時代,家裡有一本「將門文物」出的書,寫的都是一些民國初年的有趣故事。那家出版社的東西大多挺有趣的,不過現在都只能在舊書攤裡才找得著了。記得第一次讀到「湘西趕屍」,也是從那本書裡頭看來的。該書的其他內容,還包括了一些阿呆軍閥的耍笨故事、算命或測字的奇聞、知名文人聞一多的種種軼事……我一直覺得那本書所傳述的民初中國印象,有種妙不可言的奇幻感。在那個世界裡,有殭屍與各式妖魔鬼怪,有一票法力高強的茅山道士與鐵口直斷的算命先生,還有一堆笨得可以的大帥與軍爺。後來看殭屍片的時候,總是會不由得想起那本書,可惜年湮代遠,書與記憶都找不太回來了。

 

說起來港產殭屍片的創作,也很像是在建構一個奇幻版本的民初中國。軍閥、武俠與殭屍,原本怎麼也湊不在一塊,但八零年代的香港電影卻可以像玩樂高一樣,把所有那些存在於大眾文化記憶裡的民初風味與元素,組合成有趣的圖景。武師打仔們原本只負責在電影裡拳腳相向,這會兒卻得想方設法地試著跟殭屍打架。武打片裡的喜劇味兒在荒謬的人屍大戰當中更見諧趣,同時還參雜了一點鬼怪電影的恐怖感,就像是健達出奇蛋,一次滿足了觀影群眾的諸多願望。於是東拼西湊的殭屍片一躍而為賣座片種,吸引了廣大的觀眾族群,同時也成就了一個世代的電影記憶。

 

殭屍電影的拼裝,本質上也反映了八零年代香港電影的創作活力。那個時候,香港影壇剛剛經過所謂「新浪潮」的衝擊,一群留學歸國的新銳導演(包括現在仍然活躍於影壇的徐克、許鞍華等人)為港產電影挹注了突破性的創意。故事題材不斷地推陳出新,電影的表現手法與風格也都產生了巨大的轉變。而在這個創作能量豐沛的香港電影年代裡,殭屍片便是其中一個曾在市場上取得巨大成功的實驗結果。

 

殭屍題材在中文電影裡頭其實出現的很早。從1930年代中期開始,便已能見到《午夜殭屍》(楊工良,1936)《三千年地底殭屍》(佚名,1936)《鬼屋殭屍》(梁偉民,1939)這些以中式殭屍為主題的片子。有趣的是,早期許多這類作品,都不約而同的把趕屍或殭屍解釋為一種幌子。比方說1950年代香港的《湘西趕屍記》(王天林,1956)《屍變》(朱石麟,1956),便是以「趕屍掩護運毒」的說法為其編劇藍本;《半夜奇談》(謝虹,1955)說的是僕人假扮殭屍以侵奪家族遺產,《萬里行屍》(楊工良,1954)則也是一個以殭屍為偽裝的復仇故事。更早一點的《古屋行屍記》(馬徐維邦,1938)《李阿毛與殭屍》(鄭小秋,1940),其劇情也都直指殭屍其實是人類為了各種目的所假扮的東西。這樣的詮釋一方面能夠在電影過程中利用殭屍先把觀眾嚇得半死,也可以在結尾謎底揭曉的時候把故事合理化,讓電影的結論回到崇尚科學進步、鄙棄迷信的社會主旋律當中,說起來似乎也是一種挺巧妙的編劇手法吧。

 

另一方面,早期中文的恐怖片雖然也會改編《聊齋》一類的古典文獻(特別是七零年代臺灣導演姚鳳磐的一系列作品),但大概由於「湘西趕屍」的傳說一直蔚為流行,而這個傳說本身時常牽涉的民初背景,也是早期電影相當熟悉的故事舞台。故而以殭屍為題材的作品,很早便開始利用「湘西趕屍」,而比較少見翻拍古典殭屍故事的例子。也因為同樣以「湘西趕屍」為基礎,早期的電影在想像中國殭屍的時候,與後來的港產殭屍片之間,其實沒有太大的出入。換句話說,道士敲鑼撒紙、一排穿著清裝的殭屍往前蹬跳,這樣的畫面,早在黑白片時代便已存在於大螢幕當中了。

 

七零年代以後,殭屍題材在香港影壇的發展,有個頗有意思的案例,是港英合作、耗費巨資的《七金屍》(7 Golden Vampires,張徹,1974)。這部規模頗為宏大的作品,是當時的邵氏電影意欲進軍國際的一著棋。在編劇上,該片特意融合了吸血鬼與殭屍故事,讓一個中國法師跑到西洋古堡裡頭去找吸血鬼德古拉,幫他把一票殭屍給叫醒。這個聽起來很炫的點子,最後在市場上以慘敗作收。其實要是真讓這部電影搞出點名堂來的話,中國殭屍或許有機會乘著邵氏的野望站上國際舞臺,跟洋人們的吸血鬼電影互別苗頭,可惜第一炮沒能打響,後面也就沒得玩了。

 

無論如何,中國殭屍歷經了這場大敗以後,似乎在香港影壇沉寂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一直要到八零年代才終於迎來曙光,創造出一種蓬勃發展的電影類型。這段香港電影的「近代史」,已有許多研究整理得相當清楚(特別是痴迷於港片的中國作家魏君子有一篇〈僵屍大時代──香港僵屍電影漫談〉,非常有意思)。簡單來說:在八零年代初,香港電影新浪潮的代表人物許鞍華首先拍出了一部《撞到正》(臺譯《小姐撞到鬼》,1980),顛覆了以往鬼怪電影裡的人鬼互動關係,把人與鬼的各種瞎鬧組合成兼具驚悚與搞笑氣氛的有趣作品,也開創了靈幻、喜劇元素相互結合的新路向。

 

承續《撞到正》的成功,剛剛嶄露頭角的武打明星洪金寶,也開始試著在功夫電影上玩出新意。最後的成果便是《鬼打鬼》(洪金寶,1980)。這部「靈幻+喜劇+功夫」的作品相當有搞頭,不僅市場反應熱烈,系列作品也是拍個不停。《鬼打鬼》的一個重要特色是它蒐集了大量的民間信仰與神鬼之說,其中就包括了茅山法術與殭屍。這兩個元素後來被洪金寶等人繼續延展開來,遂成了港產殭屍片的開山奠基之作《僵屍先生》,也就是我們一般熟知的《暫時停止呼吸》。

 

《僵屍先生》的經典意義,不僅是因為它為整個類型電影立下了許多範式,它同時也真的是一部品質很不錯的電影。除了「靈幻、功夫、喜劇」全數到位以外,該片所創造的帥氣道長、兩光徒弟、傻蛋隊長、洋派千金等幾個角色形象都相當鮮明,整個故事也走得簡單而流暢。比起後來的許多跟風之作,這部年紀已經和我一樣大的片子,仍舊在搞笑技巧與其他許多環節上頭,遠遠甩開了後出的諸多罐頭作品不知幾百個紅綠燈。

 

值得一提的是:《僵屍先生》其實在1986年的香港電影金像獎當中一口氣拿了12項提名,雖然最後有點落魄地只拿了一座最佳配樂,但在《僵屍先生》之後的同類作品不要說拿獎,甚至也沒有一部能夠進到香港金像獎的入圍名單。可見它並不僅僅是因為祖師爺的地位而受到後人的追捧,而確有其獨到的創意與魅力。

 

1986年之後《僵屍先生》的成功經驗開始被密集複製,殭屍題材的電影與電視劇集如同熬夜考生的青春痘一般,不斷在市場上冒出頭來。這段期間,殭屍電影除了在香港大受歡迎,在台灣也引致一系列國片的仿效。除了豬哥亮跟余天都曾被找去軋一角以外,林正英與一干港產殭屍片的要角還曾被當紅綜藝節目《連環泡》請到台灣來錄賀歲短片,足見其熱門程度。

 

更有趣的是,港臺兩地所產製的殭屍片,甚至罕見地紅到日本去,並且衍生了包括漫畫與電玩在內一堆有趣的周邊商品(我能夠找到最炫的應該是桌上遊戲殭屍變身道具組 XD),搞到後來富士電視台甚至還找了臺灣的殭屍片劇組合作,拍殭屍題材的電視劇。一定程度上,這些中國殭屍的形象,也在日本成為一個世代的集體記憶,其影響力並且延續迄今(例如東京電視台前兩年便製作了一部殭屍主題的日劇)。故而所謂的「殭屍大時代」,其實不只是一個屬於香港電影的歷史故事,還是一個曾經向東亞地區擴散蔓延的流行文化現象。


川島海荷所主演的2012年日劇《好好!キョンシーガール〜東京電視台戦記〜》

 

然而,八零年代的香港電影一直有跟風炒作的毛病。那個時代,電影的票房考量常常壓倒性的勝過其他因素,多數片商的投資則抱著頗為極端的功利主義心態,因而1980年代中期以後,殭屍電影作為一種類型的誕生,很大一部份是投資方相準這一類型有利可圖,並且競相注資的結果。實際上,最初所謂的「靈幻功夫喜劇」,也是把已經具有票房基礎的武打、笑鬧等片型的核心要素相結合的實驗產物。這一實驗原先既是瞄準市場而來,那麼它的成功會帶動後續的大量商品複製,自也是意料中事。

 

電影缺乏內容經營的結果,就是大量的粗製濫造,這點實際上也是1990年代以後香港電影步入衰頹的主因之一。只要能夠賺錢,任何一種類型電影很快會吸引片商一窩蜂地砸錢進去,生產出一大堆仿製品,迅速地把觀眾的新鮮感給消費殆盡,同時也把一個新的創意給送向墳場。

 

八零年代港產殭屍片的發展,完全就是這種總體趨勢的縮影,每年都有大量的殭屍湧現在電影布幕當中,但漸趨空洞的劇情、日益乏味的笑點、千篇一律的鬥法,都使得觀眾越看越打哈欠。加上好萊塢對港片市場的侵蝕等其他許多內、外因素,香港電影終於在九零年代中葉以後跌落谷底,而殭屍也就這麼重新躺回了棺材裡頭,與他們曾經活躍的時代徹底告別。

 

不過,這段期間的殭屍電影倒也不乏一些創新因素,為這個類型創造出更多元豐富的內容。一個有趣的例子是1986年的《僵屍家族》,這部作品把殭屍片的背景舞台由民初置換為現代,殭屍則從陰森的義莊被搬進了古文物學家的奇怪實驗室,編劇還安排了一對殭屍父母與可愛討喜的小殭屍角色,讓殭屍不再只是毫無人性的殘忍怪物,而開始有了人性與感情的羈絆。

 

其他一些作品則開始往傳統文化資源裡尋找靈感,比方說《僵屍翻生》(陳會毅,1986)引入了「殭屍模仿人類動作」的古典故事橋段,《僵屍至尊》(劉偉強,1991)重現了「殭屍拜月」的民間傳說。另外還有一些頗為新潮的點子,例如《一眉道人》《驅魔道長》(午馬,1992)都重新翻玩了殭屍與吸血鬼的土洋結合把戲,《非洲和尚》(陳會毅,1991)甚至找來了當年因為演出《上帝也瘋狂》系列而引起話題的非洲布希曼人歷蘇(N!xau),把殭屍跟林正英都給搬到了非洲大草原裡去。所有這些創意曾為殭屍電影增添了不少光彩,可惜求新求變的努力仍無法趕上電影本身的浮濫產製,殭屍片的票房跟著香港的電影工業一起迅速下滑,為期短暫的「殭屍大時代」也就此畫下了句點。

 

儘管大起大落,港臺兩地的殭屍電影在這段產量頗豐的黃金時期裡面,仍舊為我們創造了難以磨滅的影像記憶。在那個日本女鬼、泰國妖怪、美國喪屍,都還沒能向我們這座島嶼大舉進攻的年代裡面,殭屍片裡的妖魔鬼怪,真的是挺可怕的。全臺灣不知道有多少六七八年級生曾被《新僵屍先生》(劉觀偉,1992)當中的「鬼娶親」片段給弄得雞皮疙瘩滿地,或者被青面獠牙的千年殭屍給嚇得惡夢連連。二十年過去,現代電影裡頭的血腥與驚悚,早已不可同日而語。偶爾回到家轉轉電影台,殭屍片裡的大鬼小鬼好像也已不能對我們構成威脅。重看這類電影,反倒像是在重溫一種有趣的往日記憶。殭屍依舊張著血盆大口,兒時的恐怖卻已隨著不再神奇的特效乾冰,悄悄地在歲月裡煙消雲散了。

 

 

十二、魂兮歸來:殭屍類型電影的現代轉生之路

這是一個關於文化上的中國殭屍的長篇故事,多數時候殭屍仍被人們視作恐怖的來源,但它們傳述恐怖的方式則由口傳到文字而影像,不斷在改變。而當洋人們的吸血鬼與喪屍已經在IMAX影廳裡頭大肆屠戮的同時,中國殭屍卻好似仍舊停留在八零與九零年代的歷史當中,久久都沒能再向前蹬跳一步。

 

不過,就在你讀這篇文章的此時此刻,沉睡已久的中國殭屍,其實已經準備要重新覺醒,大舉向人類世界展開反撲了。2013年末的《殭屍》以現代電影技術與全新美術風格再造了殭屍電影,並且展現了這個題材從棺槨裡復活的可能性。而據說在《殭屍》以後,經典電影《僵屍先生》的導演劉觀偉正在緊鑼密鼓地籌拍一部殭屍片,老牌囧片王Handsone Wu以及拍《低俗喜劇》(2012)的彭浩翔也投入了殭屍電影的創作,後者還傳出說要找隋棠或者林依晨去扮女鬼,甚至還要找周杰倫去演道長(這真的是個好主意嗎0_0)。於是,或許在這個吸血鬼、科學怪人等洋派作風的牛鬼蛇神仍舊猖獗的2014年,中國殭屍也能用它們的尖牙利爪,再度緊攫我們的恐怖神經。

 

客觀上來說,殭屍電影在這個時代的復活,仍舊存在著一些阻礙,其中影響最大的恐怕是中國電影市場對鬼怪主題的作品仍設有許多審查限制(據說是可以有「妖」而不能有「鬼」,奇怪到不行)。除此之外,新生的殭屍電影勢必也難再複製以往「靈幻功夫喜劇」路向的成功經驗,而需要更多讓舊題材融入新世代的創意發想,如同麥浚龍與清水崇在《殭屍》裡面所展現的電影技藝。

 

而不光是拍攝技巧與後製特效,有助於舊時代的恐怖電影玩出全新風貌,中國殭屍同時是一個頗有歷史縱深的電影素材。許許多多的文獻故事,不一定就是適合被搬上大螢幕的改編基礎,但這些老東西仍舊攢積了許多說故事者的趣味點子。回望古典文獻裡頭的殭屍世界,說不定也能為殭屍類型電影的重生帶來一些有趣的啟發吧。

 

大螢幕上中國殭屍正緩緩地推開棺木,準備踏上它們的復活之路。陸續開拍的這幾部港產殭屍電影,可能會標誌出又一個大時代的開端,也可能只是尾隨《殭屍》而來的跟風之作,我們只能拭目以待。而在台灣,其實早在《棄城Z-108》(錢人豪,2012)的洋鬼子們出現在台北街頭以前,很早就有人跟香港電影公司合作,試著讓中國殭屍大鬧過西門町了(而且片名就叫《殭屍大鬧西門町》)。近幾年國片在鬼怪題材的表現上並不突出,重拍殭屍片,或也不失為在這個類型上頭重新出發的好主意吧(景還可以直接選在外表看來一片破敗的中影文化城,或者臺灣也還有許多沒能被妥善照護而殘破不堪的古蹟,現成的啊)

 

2014年沒有馬雅末日,也沒有太陽風暴襲擊地球的毀滅預言,頗為寂寥的日子裡面,或許中國殭屍能讓我們的腎上腺素升高那麼一點。而究竟現代電影能否再度成為千年殭屍的轉生咒語──讓我們繼續看下去吧。


Photo Credit: Stevie Gill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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