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y’re Standing on the Street:一個土耳其街頭的真實故事
文/Emery(電影裡的歷史角落)
這次我們不講電影,但照樣要講故事,講一個最近發生在土耳其的、很電影的故事。
我想你應該還不太有機會,比較完整地聽過或讀過這個故事──你知道的,在我們所生活的這座小島上,主流媒體從來不太會花時間關心世界大事,一些雞毛蒜皮、小狗小貓的新聞,倒是多到幾乎要炸開了電視機。於是,就連久久返臺一次的李安導演,也忍不住抓了個座談會的空檔,要臺灣的新聞業者「爭一點氣好不好」。另一方面,在我們的媒體眼中,有關土耳其的事情除了一個「洋版李宗瑞」以外,大致也談不上什麼(能夠創造收視率的)「新聞價值」。所以結論就是:在臺灣,你大概很難從50-58台的各節新聞、或者便利商店的隨便一份報紙當中,比較完整地知道這個發生在歐亞邊緣地區的故事。
臺媒:「報告李導,掙不到錢就不好。」我其實能夠理解新聞的小報化是全世界主流媒體的共同現象,但我還是不認為這個現象可以被合理化成媒體不思進步的原因。
坦白說我已經很久很久沒看過電視了,所以以上所述,可能有些瞎猜。但我辜狗了老半天,這件事情在臺灣各個新聞媒體的網路平台裡頭,連簡單的報導都說不上太多,我想報紙與電視台的情況,應該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吧!無論如何,這個故事說起來有點長,但我會用一篇文章,分個幾頁把它交代完畢,不會有拖稿的下集待續。至於為什麼想說這個故事,一部分是它讓我想到這陣子在臺灣越來越頻繁發生的大規模遊行與示威抗議,同時也是因為當中的幾個新聞畫面,我覺得,比電影還要電影。
你知道:電影鏡頭是人想出來的,什麼樣的人物、劇情、場景、運鏡,你可以計算出什麼樣子的情緒。可是,總有些東西你拍起來,根本不用在乎焦距景深,也不用刻意設計配樂,所有那些事情就在新聞畫面裡安靜的發生,你明白那是真的,可是你以為你在看電影。
我要說的,也就是這樣的一個故事。
一、
先來說說土耳其的事情。
如果你還有點印象的話,在我們中學時代的世界現代史課本裡頭,有關土耳其的描述其實說不上太多,對吧?想到土耳其,你腦海裡首先會浮現的字體加粗關鍵詞,應該是凱末爾(Mustafa Kemal Atatürk)。這位現代土耳其的國父,在一次世界大戰(1914-1918)剛剛結束、鄂圖曼帝國全面崩毀的時代裡面,帶領人民走出了亡國的低谷,重新建立起一個民族國家,並且在土耳其境內推行了全面性的現代化改革──
呃……然後差不多就沒了。這之後,你大概沒什麼機會在學校裡頭繼續讀到有關土耳其的事情,反正也不會考,所以我們對於現代土耳其的認識,大抵就是從凱末爾跳到李宗瑞,頂多還知道土耳其有冰淇淋這樣。總而言之,凱末爾以降的土耳其,大抵也和同一時期的其他許多國家一樣,經歷了一段從威權體制走向民主化的艱苦奮鬥。而在這個人口比臺灣多三倍、土地面積則是臺灣二十餘倍的國家裡頭,你可以想見,土耳其人所必須解決的族群、文化與政治問題,肯定也不會比我們來得輕鬆容易吧。
還記得土耳其在地球上的哪一個角落嗎?(地圖擷取自Google Maps)
無論如何,在經過了一長串的族群對立、政黨惡鬥、軍事政變等波折以後,邁入21世紀的土耳其,已可說是擁有一個相對(於它的過去,以及鄰近的西亞與中東國家而言)成熟的民主憲政體制。該國的民主化歷程,也時常成為政治學者的矚目焦點。今天,在土耳其長期執政的「正義與發展黨」(Justice and Development Party,中文媒體習稱「正發黨」),便是透過一套相對完整的選舉制度,贏得了他們的政權。這個立場保守的新興政黨創立於2001年,並旋即於隔年的大選當中贏得了將近三分之二的國會席次。完全執政的正發黨,帶領當時的土耳其走出了通膨危機,大幅改善了國家的經濟情況,政績讓民眾相當「有感」,這同時幫助該黨建立起穩固的民意基礎,並接連贏得後來的兩次大選(2007、2011),繼續維持一黨獨大的執政地位,直到今天。
聽起來挺不錯的,對吧?一個年輕、頗有活力的政黨,上台以後推行了大規模的改革,並且在短短十年之間讓老百姓的人均所得成長了兩倍,民眾也繼續把選票與信任都交給他們。看上去,民主制度在土耳其的有效運作,似乎為該國人民帶來了無限光明的前景。
在2011年土國大選當中對正發黨表達熱烈支持的土耳其大嬸們。附帶一提,他們揮舞的旗幟上頭那顆橘色的可愛燈泡是正發黨的黨徽。
但是,權力伴生的傲慢,確實是一種好發於執政者身上的精神疾病。在民主制度裡頭,政治人物透過選舉證明了多數民意的支持,卻時常忘記:他們所獲得的權力其實是有限的,是人民授予並附帶憲法契約的,不代表他們什麼事情都可以不循著法律(或者讓法律彎過來循著他們)、不聽取民意(或著創造出「民意」擁護他們)就硬著幹。如果一個從民主憲政體制底下產生的政府,反過來要否定民主、凌駕憲政──呃,那是在搞屁啊?
可惜的是,這種蠻幹硬幹、不知道在搞什麼鬼的事情,現代世界其實出奇的多。在最近的臺灣,我不知道你對這樣的事情是不是挺「有感」的,但在最近的土耳其,正發黨政府的所作所為,倒是已經激起了越來越多人的憤怒情緒。這個政權及其領導人、也是土耳其的現任總理埃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另一主流譯法可能為「艾爾段」),近年來逐步顯現出威權獨裁的跡象。埃爾多安主政之下的土耳其,除了屢有箝制新聞自由、逮捕異議份子、實行網路檢查(前幾年的土耳其就和中國一樣,是沒法看youtube的)的消息傳出以外,甚至還暗中收買媒體,為其喉舌。而在2011年的大選獲勝以後,埃爾多安的獨斷獨行更是變本加厲,他繼續強勢地推行迎合伊斯蘭教旨的禁酒、反墮胎、反同性戀政策(正發黨被認為脫胎自一個伊斯蘭政黨,純就政治考量來說,這些舉措尚可為他們贏得更多保守派穆斯林的選票),並且不顧反對黨與環保團體的聲音,在足夠充分的公共討論形成以前,就堅持推動包括核電廠在內的各項大型建設。誇張的是,埃爾多安似乎還打算在明年的總統直選以前強力推動修憲,將土耳其的政體由議會制改為總統制,以便他接下來競選總統、登上大位以後,可以掌握更大的權力。所有這些專斷的作為,不可能不招致批評,但埃爾多安似乎並不在意所有的抗議聲浪。有些分析認為:這位總理似乎把多數民意的支持,看成是絕對的政治權力。一位伊斯坦堡的政治學者在接受紐約時報的採訪時就表示,埃爾多安「相信51%選票的支持就能給他無拘無束的統治權力,他不想受到任何的制衡。」
2011年的大選獲勝以後,埃爾多安在當年度時代雜誌風雲人物的讀者票選當中,同時在肯定與否定兩項當中都獲得了最高票。那年的時代雜誌針對他的人格特質給了一個很Kobe的評語:"love him, or hate him."
事情就這麼發展到了2013年,總理大人持續在國家的各種大事小事上頭蠻幹,而看不下去的土耳其人,只能一點一滴地累積、匯聚他們的不滿。直到兩個多月以前,這股民怨終於在一起抗議事件當中陡然爆炸,並且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二、
人口超過千萬的伊斯坦堡(Istanbul),是土耳其的第一大城。這座歷史悠久的城市,一直是整個土耳其的經濟發展重心。而就像課本裡頭聖索菲亞大教堂搖身變成了清真寺的故事那樣,在土耳其的現代化過程當中,伊斯坦堡也迅速適應了時代的變遷,伴隨著怪手與推土機的轟隆聲響,發展成一個興盛繁榮的大都會。這整個過程,無可避免地犧牲掉了許多文化古蹟,而周邊人口的不斷移入,也使得該城幾乎榨乾了所有可供開發的土地,公共空間與綠地也跟著所剩無幾。
全臺灣的中學生都很熟悉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可能已經考了幾十年吧我猜。
伊斯坦堡的心臟地帶,有個著名的地標叫塔克辛廣場(Taksim Square),它的旁邊則有一塊小小的綠地,名叫格茲公園(Gezi Park)。廣場與公園,加起來的面積大概就跟台北的二二八公園差不多大,但對許多在地人來說,這兩個地方一直都是別具意義的公共空間。塔克辛廣場除了曾發生不幸的屠殺事件以外,後來成為伊斯坦堡城裡許多集會、慶典、遊行、抗議活動的舉行地點,承載著許許多多重要的歷史記憶。另一方面,格茲公園在這座滿布鋼筋水泥的城市裡,則是碩果僅存的一片綠洲。正如前述,伊斯坦堡絕大部分的土地,幾乎全都已經被現代化建築給全面佔領,人們在任何一個角落抬頭,總是很難看見一片完整的天空。也因此,像是格茲公園這樣一塊小小的綠地,對許多人而言都已彌足珍貴。一個在伊斯坦堡教書的大學教授,形容它是當地「唯一能呼吸的地方,唯一能暫時遠離汽車的區域」,足見這方小公園在他眼裡的重要性。
非常、非常、非常小的塔克辛廣場與格茲公園,公園的面積如文中所述,至於廣場的大小,我想差不多就是西門町的六號出口再大一點吧……(圖片擷取自Google Maps)
現在好啦──我們的故事講到了一個作風專制、行徑囂張的政府領袖,以及一塊位於市中心精華地段的未開發土地。我想你已經能猜到接下來的事情會怎麼發展了。正所謂「臺北好好拆」,伊斯坦堡在這種事情上頭也不例外。很自然的(?),格茲公園被政府給盯上,打算賣給財團,興建成大型的購物中心。而整個決議的過程,一如埃爾多安政權的作風:沒有公共討論,沒有公開資訊,沒有都市計畫的專業諮詢,僅有的只是政府權力的傲慢。實際上,格茲公園的拆除,反映的是整個伊斯坦堡日益嚴重的土地與居住正義問題。財團與新富階級不斷圈劃他們的領土,城市裡的公共空間跟著快速流失,大片的貧民區被剷除改建,大批居民則被強迫遷離原住地。在都市更新的旗號背後,商業利益其實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而政府(似乎總是理所當然地)與金主站在一起,推動各種賺錢的開發案,炒作土地價格。至於公園、綠地、公共空間、都市計畫與城市居民的想法,根本沒有人在乎。格茲公園眼看也將要成為這種發展潮流下的犧牲品。而就在開發計劃本身還存在諸多法律疑慮、懸而未決的時後,政府的怪手,已經往公園的方向轟隆隆地駛去。
格茲公園的事情,意味著政府可以隨意決定任何一塊土地的拆遷、改建。因而保護這座公園,同時也就是在保護城市裡的綠地與公共空間,保護大家共同的情感與歷史記憶,以及人民參與政府決策、為自己發聲的基本權利。於是,為了守護這些重要的東西,一群人首先站了出來。然後是一些伊斯坦堡市民的加入,再然後,是一大批憤怒的群眾,以及猛火般迅速擴散蔓延的全國性抗議。所有這一切,都是從五月底的格茲公園開始的。
那是2013年5月27日的午夜時分,當土耳其政府的工程機具開到了公園前面。準備剷平這塊綠地的時候,一些人首先擋住了推土機的去路,並且開始號召身邊的朋友加入他們的行列。一夜無眠的聯絡號召過後,他們組成了約莫五十人左右的抗議團體,並且就地搭起了帳篷,打算死守該地,決心不讓政府強拆公園。開始的時候,大概參與到這個行動當中的人,心裡都隱約明白:這場抗議,很有可能會像過去的事例一樣,被政府完全無視,甚或一腳踢開。但他們想不到的是,接下來會有幾十萬人跟上他們的腳步,掀起一場超大規模的公民運動。
5月28日清晨,格茲公園將被拆除的消息逐漸傳開,一些民眾、知識份子與政治人物也陸續到場支援。按照臺灣警察的辦法,這群人應該會被舉牌警告個幾次,然後動員優勢警力,一個一個的架離現場。但土耳其政府的作法更為蠻橫(也或者是人太多了抬不完吧),警方噴灑了催淚瓦斯,拆掉了公園裡的帳篷,打算趁事情還沒鬧大以前盡快擺平,驅離所有賴著不走的抗議民眾。就在這當兒,有個(具有電影人背景的)國會議員趕到現場,直接對警察開罵,阻止了警方與工程單位的進一步動作,也為群眾的繼續聚集爭取到了一些時間。總之,警察佔領了格茲公園,而前來抗議的土耳其人則越聚越多。在沒有事先籌畫、也缺少國內媒體曝光的情況底下,兩、三天過去,這場突如其來的抗議活動,仍吸引了上萬人到場聲援。
政府沒有料到的是,他們的強硬手段迅速激起了民眾的憤怒。聚集在格茲公園與塔克辛廣場附近的人數迅速膨脹,將原本便已窄小的街道擠得水洩不通。全國最大的在野黨也公開對走上街頭的群眾表示支持,並且接連又跳出了一些藝文界的知名人士加入到抗爭的行列。而當土耳其政府發現抗議聲浪沒有絲毫平息的跡象以後,他們接著想出來的對策,卻是個十足十的蠢主意──5月31日,警方出動了高壓水車,對群眾發動了一波猛烈的拂曉突擊。這麼做看起來是升高了鎮壓武力的規格,其實是不費吹灰之力地煽動了民眾的熊熊怒火。理所當然的,大批警察與他們手上的新武器,仍舊沒有能夠把抗議者通通趕回家裡面去,反而更加強了他們和政府繼續對幹的決心,同時也讓示威抗議的隊伍越發壯大,估計在伊斯坦堡的街頭便已聚集超過了十萬人。與此同時,抗議活動也開始延燒到首都安卡拉,以及伊茲密爾等幾個西岸大城,並且同樣迅速地集合起上萬人的聲援隊伍。各式各樣的標語出現在各地的示威人群當中,其中一句寫著:「遍地都是格茲公園,每個地方都在抵抗」(Everywhere is Gezi Park, everywhere is resistance,)。
2013.5.31 半島電視台對伊斯坦堡警民衝突的報導。
三、
短短三天,抗議行動會串連得如此快速,似乎是諸多原因加總的結果。也許是伊斯坦堡的市民終於無法再忍受政府說拆就拆、要幹嘛就幹嘛的所謂「都市計畫」,也或許是長期以來人民對政府威權厭惡反感的一次性爆炸,也可能是警察的暴力鎮壓激起了群眾普遍的怒火,另外還可能和外國媒體報導的推波助瀾有些關係(那土耳其的本國媒體在幹嘛?哼哼,等一下我們就會講到了)。而儘管參與在這場運動裡面的土耳其人,可能都為了各自不同的理由來到格茲公園,但他們的核心訴求其實是一致的:那就是他們不要讓一個蠻橫不講理的、既民粹又威權(authoritarian populism)的、反民主體制的政府,來決定他們的每一個現在與未來。也因此,包括同志、女權、環保、反政府、反媒體壟斷、反社會伊斯蘭化……政治光譜上由左至右的各種聲音,都加入到了接下來的抗議活動當中。格茲公園就是他們為自己發聲的戰場,這些人站在一起,只為了爭取最基本的民主權利:一個要求政府傾聽、尊重、回應人民聲音的權利。
This is not just about a park or 大埔 or 核四 or 服貿協定,最終我覺得,所有這些事情都關乎我們想要一個怎麼樣的民主政治。(這份文宣據說在twitter上廣泛流傳,但原作者似乎找不太到)
而就像世界上的其他許多政府一樣,土耳其的執政者選擇了漠視群眾的街頭怒吼,並且大規模的動用警力,意欲把一切反對聲浪強壓下去。然而這一次,走上街頭的抗議者不再屈服,他們快速的在同一條戰線上串連、組織、運動,決心要和政府奮戰到底。
就在抗議規模越趨升高的同時,這個公民運動的訊息開始傳遍世界,格茲公園同時也成了國際傳媒的注目焦點。這當中,有一組特別醒目的照片,搶佔了全球許多新聞媒體的版面──那是在格茲公園最初的鎮壓行動裡面,一個穿著紅色洋裝的女生面對著一排鎮暴警察,遭到胡椒噴槍猛烈攻擊的畫面。當催淚氣體衝著這個女生的臉上噴過去時,她只是別過頭去,任由警察向她開火,一頭秀髮還在空中輕輕飛揚。這組照片成為了接下來抗議運動的一個鮮明標誌,幾個畫面簡簡單單就說明了雞蛋與高牆的差異。「the woman in red」,這是媒體給她的稱呼。地球上可能有許多人,都是從這幾張照片開始,聽說接下來的故事。
「The Woman in Red」。媒體後來找到這位在伊斯坦堡一所大學任教的女士,但她其實並不喜歡自己變成焦點,因為她認為:那天在廣場上的大部分人都曾遭到同樣的暴力,而她只是剛好被拍了下來而已。
還有一些畫面,也讓這場抗議的國際知名度越發響亮。塔克辛廣場前的著名地標阿塔圖爾克文化中心(Ataturk Cultural Center),是一座落成於1960年代的現代主義建築,它有著大片平整的玻璃帷幕,剛好面著廣場。這棟建築物後來被張滿了各式各樣的抗議標語,變成了整個運動裡面一個頗具代表性的景象。
阿塔圖爾克文化中心牆面上懸掛的各式抗議標語,我們在這個故事的結尾還將看到這棟建築物。
另外,在8月3日的臺北,中山南路上的景福門圓環,讓25萬人化成了一道閃著白色光芒的十字架;而在6月2日的伊斯坦堡,大批群眾則陸續走上了博斯普魯斯海峽的跨海大橋,形成了蔚為壯觀的隊伍。這群人來自海峽對岸的另一個城區,正要跨過歐亞界線,徒步走向格茲公園,加入抗議的行列。他們當然不是格茲公園的唯一一支援軍,四面八方的人群都還在湧向伊斯坦堡的中心。與此同時,其他大城的街頭運動,也仍在繼續延燒,未見止息。
跨過博斯普魯斯海峽、從亞洲步行到歐洲(現代的伊斯坦堡城區地跨兩洲,是的,跟KOEI的「大航海時代」不太一樣)加入抗議運動的群眾,這裡有簡短的新聞畫面。
為了拆一座小不啦嘰的公園而搞得反對運動遍地開花,跳腳的自然是土耳其政府了。慌了手腳的警方拿出了更多的強力鎮壓武器,甚至在其他一些城市還出動了直升機空投催淚瓦斯,但這些越發暴力的舉措,唯一的作用只是製造更多民眾的傷害,甚至死亡,然後反過來讓他們變得更加怒不可遏。6月2日晚間,抗議群眾甚至搶走了格茲公園前的挖土機,並且一勁兒衝破了警察的包圍網,打算一路開到總理辦公室去把它給推平,這點子完全就是「今天拆大埔,明天拆政府」的土耳其實作版。但在優勢警力的阻擋之下,這個直截了當的主意,最終仍沒法獲得成功。
2013.6.2 格茲公園前的抗議民眾搶下了挖土機,朝著警方的防線進擊。
儘管警民之間的衝突急遽升高,但任誰都知道,警察只是遂行政府意志的手和腳。操縱這些鎮壓工具的腦袋,則自然是長在總理大人埃爾多安的脖子上。該怎麼平息民怨、結束抗爭,只看政府如何針對群眾的憤怒做出回應。而當抗議進入六月以後,埃爾多安針對這起事件,發表了如下談話:
「每四年我們舉行一次選舉,而這個國家的人民會做出他們的選擇……這些人不願接受政府政策,他們大可在法律與民主的架構底下表達他們的意見。」
「如果這是一場社會運動,那麼他們找到二十個人,我可以找到二十萬人;他們集合起十萬人,我也可以從我們黨的支持者裡面集合起一百萬人。」
前面那張時代雜誌封面的諷刺性改圖,埃爾多安的臉孔被添加了希特勒的造型特徵。
埃爾多安的一席話,完全證明了他腦袋裡頭的民主等同於非常狹義的多數決,同時也明白的揭示了他就是一個擁選票而自重的威權主義者。這位自認為「民主」卻假裝沒有「憲政」、不知對話與協商為何物、甚至連裝蒜一下都不會的總理先生,接下來幾天的言論也同樣驚人。他先是在隔天面對記者訪問的時候表示,自己「不會在執行我的計畫時,還要徵詢塔克辛廣場上那些無賴的同意」,然後又非常白目的選在這個時候悠哉自得的出訪北非,完全不把抗議聲浪當一回事。埃爾多安的例子表露出一個高度自我中心的政府領導人如何看待權力與政治,無怪六月上旬《經濟學人》的封面故事會把他比作極權時代的土耳其蘇丹。其實,這位備受爭議的土耳其政治家,在早年的政治生涯裡面,就曾談過他對民主的看法。「民主就像是一列火車,」他說道:「你搭上它,往目的地出發,等到站的時候,也就是該下車的時候了。」
這是埃爾多安對民主的理解。那麼對(現在身處於臺灣的)你來說:民主究竟是手段,還是目的?
六月份其中一期《經濟學人》的封面,由於土耳其警察大量使用催淚瓦斯鎮壓抗議群眾的畫面在國際新聞頻道廣泛播送,這件事也成了該圖的諷刺重點之一。
四、
過去的土耳其,時常被認為是中東地區的民主典範。而一個健康的民主國家,少不了要有善盡監督職責的獨立新聞媒體。在前些日子的臺灣,雖然有許多人都很擔憂某些嘴臉難看的媒體會淪為財團、政黨利益的走狗,新聞記者的素質也常常被罵到翻掉,但好說歹說,咱們也還沒爛到新聞自由蕩然無存的地步。那麼,土耳其的情況又是如何呢?
前面的故事說到格茲公園的抗議鬧得舉國沸騰,而警察也和群眾打得熱鬧──這事要是讓臺灣的媒體來拍,自然是哪裡見血往哪裡跑。臺媒做出來的新聞儘管老不在重點上,但至少還是會帶你看見事件的一角。然而,在格茲公園的抗議爆發以後,土耳其的大部分報紙與電視台非常有默契地全數噤聲,他們要嘛只敢簡略地說:「公園裡好像有人在鬧事兒」,要不就是「完全沒有畫面」。外人再笨,也看得出來土國傳媒有多麼懼怕政府當局的報復。好笑的是,6月2日的凌晨,當駐守在格茲公園的警察又掀起了一波鎮壓行動的時候,國際頻道CNN當即做了現場直播的連線報導。與此同時,土耳其另一個也叫CNN的大型民營電視台,卻被人發現正在播放一部有關企鵝的生態紀錄片。這件事情後來成了一個砂鍋大的國際笑話,而企鵝也就此成了大家拿來嘲諷、惡搞的吉祥物。土國媒體同時成了眾矢之的,不多久後,抗議群眾轉向對各電視台與報紙發起示威運動,傳媒的集體沉默也才終於在受到壓力以後,逐漸地被打破。
6月2日清晨的CNN(右)與CNN Turk(左),下圖則是企鵝與twitter小鳥被戴上防毒面具的諷刺塗鴉。後來土耳其還有個知名演員在接受CNN Turk的訪問時很故意的穿了一件企鵝圖案的T-Shirt,諷刺該電視台軟弱無力的新聞精神。
另一起抗議期間的新聞造假事件,主播後方的畫面圈起來的地方寫著「閉嘴」,實際上電視臺把原圖當中埃爾多安的姓氏給抹去了。但這種三腳貓功夫跟咱們寶島臺灣的媒體造假事件一比,呃,好像不怎麼厲害啊。
搞笑歸搞笑,新聞媒體被政府所操控,終歸是悲哀的事情。實際上,近年來土耳其的新聞自由之低落,一直受到國際輿論的撻伐。據《經濟學人》的說法,目前在土耳其坐牢的記者人數,甚至比中國還要來得多(為什麼拿中國來當比較標準?嗯,你可以去問經濟學人啊),也難怪他們的新聞會失去獨立性了。而也正是在這種資訊封閉的情況底下,這場集合了數十萬人的大規模抗爭,才顯得更加不易。
問題是:當傳媒普遍被政府堵住了嘴的時候,土耳其民眾是透過什麼管道得知事件真相,並且串連起來走上街頭的?答案是新時代的網路社群媒體「推特」twitter。當土耳其的電視台還在播企鵝走路的時候,成千上萬的現場影像與第一手的實況報導,早就在網路世界裡流散開來(根據紐約大學的研究,在5月31日的24小時裡面,有關這場抗議運動的tweet數高達兩百萬條),並且迅速引燃了大批群眾的怒火。就像臺灣的PTT(一個所謂的BBS平台,並且可說是臺灣特有的網路文化之一)促成了8月3號的凱道遊行,社群網站也在土耳其扮演了類似的溝通橋樑,匯聚起巨大的運動能量。
亞洲兩端的這兩場抗議運動,其實有一個顯著的共通點,那就是年輕世代的積極參與。這或許是因為:社群網站與PTT的使用族群,年齡層普遍分布在二、三十歲左右。透過網路平台,他們對於特定事件的資訊接收與討論(後者是更重要的),早就把傳統媒體遠遠地甩在後頭,同時也因此會是最早開始憤怒的那一群人。在非常短暫的準備時間裡面,抗議活動透過網路資訊傳播的推波助瀾,竟能迅速集合起大規模的群眾,這種無聲無息的動員力量,自然是任何一個展露出威權傾向的政府,至為害怕的事情。現在,你知道埃爾多安為什麼那樣討厭youtube了。在5月底的抗議爆發以後,他還曾對媒體公開表示,「社群媒體就是今日社會的亂源」。而最近,這位土耳其的總理先生已經展開了下一步行動,他除了公開宣布要調查煽動這場「暴動」的twitter使用者以外,還有打算進一步監控該平台的跡象。政府的強硬舉措,是否真能在一個民主已然結出意識果實的國家裡面,永遠地堵住數十萬抗議群眾的悠悠之口,全世界都在看。
一幅諷刺漫畫,土耳其國旗裡的新月被畫成了張嘴咬人的小精靈,意圖把twitter的小鳥符號給一口吞掉。
然而在土耳其,倒也不是所有的傳媒都屈服於埃爾多安的操縱。一大群面對政府壓力的媒體人當中,總是有些人的良知與尊嚴會贏過心中的恐懼,而堅持要做對得起自己的事情。Yavuz Baydar屬於這樣的人,這位文字記者長期以來供職於土耳其一家立場親近政府的大報,但Baydar無法忍受他們竟然用頭版頭條大肆讚揚當局對群眾採取的鎮壓手段,於是,在自己的反對意見不能見於自家報紙的情況底下,他忍不住寫了一篇稿子寄給美國的紐約時報,大力抨擊土耳其媒體對該國民主的侵害。這篇文章刊出沒多久,Baydar就遭到了母公司的解雇。我們或許可說Baydar是因為打了自家老闆的臉而被fire掉的,但他並不是唯一一個案例──截至七月底為止,在土耳其,因為報導了抗議事件而遭到「被請辭」、「被休假」、甚至被當局逮捕的新聞記者,高達72人。
將近一年前發生在臺灣的這場遊行,你還記得這些人為了什麼而走上街頭嗎?為什麼新聞媒體的獨立性是重要的?我們為什麼應該反對媒體壟斷?
反面的例子則是Yigit Bulut,同樣身為記者,這位仁兄用了無敵硬拗的邏輯撰文指出:格茲公園的抗議活動,根本就是德國與英國等「黑暗勢力」為了推翻埃爾多安所策劃出來的陰謀,他們意圖打擊土耳其的經濟發展,煽動了無知的群眾走上街頭。而我們的總理大人別無選擇,只能鎮壓這些腦子燒壞的暴民,他也是一萬個不得已啊!Bulut的這番慷慨陳詞,說明了「一切都是XXX的陰謀」這種模糊焦點的萬用論述,以及恥力與資歷同樣深不可測的所謂「政治評論家」,都不是寶島臺灣的土特產品。而就在Bulut的言論發表後沒多久後,這傢伙很快地就被延攬到政府當中擔任顧問。他的論調自然非常迎合當局的胃口,埃爾多安自己在接受媒體採訪時,也反覆做了類似的聲明。按照他們的說法:參加抗議的暴民要不天真無知、要不就是故意搗亂,總之整件事情都是有心人士搞出來的,政府本身根本沒有什麼需要檢討的地方。至於保護公園、反對威權主義等等勞什子玩意兒,通通都是假議題啦──這些話聽著聽著,老覺得有些耳熟嗎?我個人是感覺挺親切的。特別在8月3日與最近的大埔抗議以後,我所看到的一些「資深媒體人」,嘴臉根本和上面說到的那傢伙如出一轍。正所謂不問是非,只問藍綠,活在臺灣,這事兒我們老早習慣了,你說是嗎?
兩個土耳其的真男人示範了如何在電視畫面上突破媒體封鎖,技術性地對政府嗆聲:左圖是一個字謎節目的主持人Ali İhsan Varol,他在該節目設計的數十道謎題當中偷渡了一大堆關鍵字,例如圖中提到的「媒體審查」(censor)即為一例,而電視機前的許多觀眾自然都能明白他的影射意涵。另一方面,右圖的土耳其歌手Kenan Doğulu也超級帶種,他在一個選美節目裡頭獻唱的時候突然脫掉外套,露出裡面的黑色T-Shirt,衣服上用twitter的文字習慣寫著「#GeziParki」、「#occupygezi」,用意不言可喻。
五、
回到抗議現場,6月,奪回公園的行動仍在繼續。好消息是:政府方面似乎有了讓步的跡象。在伊斯坦堡的主戰場,警方撤離了原來的防線,讓原本被趕到公園外圍去的抗議群眾,得以真正的實現「occupy Gezi」(這是抗議者在社群網站上用以號召群眾的口號,你可以試著辜狗這個字)。據說警察的撤退得自於土耳其(並未掌握太多實權的)總統Abdullah Gül的授意,而他的這個決定,顯然與埃爾多安的鐵腕鎮壓背道而馳。這兩個土耳其領袖的政治結盟關係,也因為對如何處理這場危機的不同調,開始變得緊張。無論如何,政府的內鬨,對格茲公園來說,總歸是一件好事。而當抗議群眾重新回到這座耗盡力氣從政府手中搶回來的小公園時,他們開始自發性地做起了掃除工作。聽起來好像很尋常的一件事情,對吧?可是你可以想像:一個清早還在街頭跟警察混戰的土耳其人,這會兒竟然拿著掃把跟畚箕在清理戰場,還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幾個小時前剛從政府手中扔向他們的催淚瓦斯罐給撿起來,看了看,或許苦笑一下,然後丟進垃圾堆裡頭去──這畫面,我覺得更像是一部電影。
occupy Gezi的第一天,格茲公園裡處處塞滿了帳篷,一路延伸到了塔克辛廣場上面去,駐留下來的大批抗議者也很快地創造出一個共同的生活空間。「抗議者的共同生活空間」,聽起來有點奇怪。可是你想想:這類標榜「佔領」、要求高牆內的政府正視人民聲音的非暴力抗爭(最為我們所熟知的應當是2011年美國的「佔領華爾街」,以及前些日子農村陣線聯盟發動的20小時「佔領內政部」),從短短的新聞畫面上看來,似乎很單純的,就是一大群抗議者聚集在一個地方,強烈地表達他們的訴求這樣。然而,在這麼長的一段時間裡面,抗議群眾除了高呼口號,總也要吃飯、洗澡、睡覺吧?「佔領」雖然意味著把生活奉獻給抗爭,但抗爭當然不是生活的全部。同樣的道理,格茲公園裡頭的幾萬民眾,自也都有屬於自己的生活之道。當抗議群眾回到公園、建立起一座迷你的「帳篷之城」以後,許多自發性的組織與活動,也就跟著冒出來了。前述的大掃除,自然是建立起共同生活空間的第一步。接下來,一批醫療專業人員很快地在公園裡頭建立起醫務站,另一些人則負責管理各地送來的食物、飲水等物資。有人弄到了發電機,搞定了許多需要用電的場合,額外還架設了一座手機充電站。另外,廣場與公園周遭原本大門深鎖的店家,這會兒也開始支援起抗議群眾的衛生需要,其中甚至還包括了一間星巴克(考慮到這個資本主義的壞蛋象徵越來越常被各種抗議活動拿出來針對,這個景象其實還挺奇妙的= =")。
解決了基本的生活所需,接下來,抗議群眾也開始發展出各式各樣的公園生活。為了舒緩連日來人們與警察在街頭對峙的緊張情緒,有人找來了瑜珈老師,在公園裡鋪上墊子,帶著大家靜靜地伸展身體。一個中學教師則把水泥磚排成了書櫃,在公園的一角建起了一座臨時圖書館。塗鴉藝術家開始在公園周遭畫畫,攝影師則在樹幹間拉起了繩子夾上相片,布置了一個有關抗爭的紀實攝影展。宗教信仰的需求也被注意到,廣場上規劃了專屬的禮拜空間,提供虔誠的伊斯蘭信徒每天執行他們的功課。其他還有人開起了小型的兒童工作坊、露天電影院、剪髮站,有些學生則組織起垃圾清潔隊,甚至有24小時的獸醫,專門為那些被帶來參與抗爭生活的家犬提供醫療服務。
整個格茲公園在這數天裡面,宛若一場超大型的城市露營嘉年華,到處張滿了創意無限的抗議海報,許多人把全家老小都帶過來聚在一塊兒,聽聽這兒的演講,或者到那頭參與大家的唱歌跳舞。當然,所有這些令人欣喜愉快的畫面,並不是抗議的全部。在公園外頭,鋪路磚與廢鐵築成的防禦工事仍然脆弱,警方的鎮壓行動什麼時候會捲土重來,沒人能說個準。而在公園裡面,隨著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成千上萬人的衛生問題其實不好應付,抗爭群眾的士氣也並不容易維持。格茲公園要面對的直接壓力,到底不如2011年的華爾街,佔領行動還能夠持續多久?沒有人知道。
六、
格茲公園的緊張肅殺雖然被和平與愉悅的氣氛所取代,但在其他城市,抗議與警民衝突仍在繼續,並且開始傳出嚴重的傷害,以及數起不幸的死亡事件。實際上,警察在伊斯坦堡的短暫撤退,並不代表政府有打算收手的意思,反過來,他們的手段還有越趨激烈的傾向。在其他一些地方的鎮壓行動裡面,警察直接闖入了學校、商家、民宅搜索抗議份子,甚至不客氣地直接把催淚瓦斯往醫院裡頭扔。另一方面,電信警察也開始監控twitter上的言論,並且逮捕了數十名號召群眾加入抗議的網路使用者。與此同時,埃爾多安也終於結束了他為期四天的北非出訪行程。返抵國門以後,面對一發不可收拾的街頭抗議,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麼呢?答案是號召萬名正發黨的忠實支持者到機場接機,展現民眾對他本人及其鐵腕政策的衷心擁戴。換句話說,總理大人處理這個危機的辦法,就是跟抗議群眾拚場子,你有多少人在那邊鬧,我就烙多少人跟你拚啦!這種超級阿莎力的辦法,完全就是這傢伙的一貫作風,說起來也算是挺直接乾脆的。而埃爾多安在他的萬名死忠支持者面前,也繼續宣示自己不向「暴民」低頭的決心。不過,根據BBC的觀察,這場正發黨的造勢大會上頭,群眾喊的口號要不是「我願為埃爾多安而死!(We will die for you)」要不就是「讓我們踏平塔克辛廣場!(Let us go, let's crush Taksim)」,這……這場子感覺好像比較「暴民」一點啊。
來看看土耳其版的造勢大會與政治人物的瞎扯蛋吧。原來大義凜然的場面話用土耳其文講出來,也仍舊是場面話啊。
「暴民」這個字眼,最近我們也很熟悉。寶島臺灣的媒體,向來不大關心每一個抗議運動怎麼冒出來的,大家到底在抗議什麼東西;只有激烈一點的衝突場面,才真正合他們的胃口(然後他們就會很無奈的說:因為觀眾愛看啊!zzzz)。透過新聞畫面的強力放送,我想你的生活周遭,大概也有許多人都在討論同樣的問題吧。
無論你怎麼看待最近發生在臺灣的這些事情,我們還是先來說說土耳其的故事。在抗議運動剛剛發生的時候,埃爾多安曾經公開在媒體前面,用了一個土耳其文叫作「çapulcu」的字,形容所有走上街頭的抗議群眾。這個字呢,粗略地被西方媒體翻譯為「looter」,意思差不多就是到處燒殺擄掠的「暴民」啦。而既然我們前面說過,土耳其的各大新聞媒體都很難不屈從於政府,那麼在新聞畫面裡頭,反政府運動的參與者,自然也不會呈現出什麼正面的形象。然而,格茲公園的抗議群眾,對於自己被政府與媒體扣上「暴民」的帽子,倒是看得挺輕鬆自在的。埃爾多安所說的「çapulcu」這個字,後來就成了抗議者拿來自我調侃的一種符號。在格茲公園,四處都有人舉著手寫標語自稱是「çapulcu」,有個食物供應站前面還貼了一張小招牌寫著「çapul gida」,意思是「給暴民們的營養」。之後「çapulcu」還被拿來和前陣子很紅(你一定聽過)的洗腦電音舞曲「Party Rock Anthem」攪和在一起,搞出了一句超級響亮的抗議口號,叫作「everyday I'm çapuling」,你可以點點下面那部影片,和「暴民」們一起作夥çapulcu吧!
老子就是「暴民ANNE」(çapulcu Anne),怕了吧~
暴民當然就要住在「暴民之家」(çapulcu Evidir),怕了吧~
這樣的經典貼圖也是一定要的啦。另外大概因為拼音系統的不同,çapulcu這個字有時會被轉寫成不同的樣子。
另一件對我們而言挺有意思的事情是:聲援抗議運動的海外土耳其人,也跑到美國的麻省理工學院,找到了長期關注世界人權議題的語言學大師喬姆斯基(Avram Noam Chomsky),請他談談對土耳其抗議事件的看法。而這次,他老人家也老實不客氣的為「I'm also a çapulcu」的字板背書,並且很清楚地發表了一段談話,說明他為什麼會與土耳其的抗議群眾站在一起(至於後來有沒有土耳其的媒體跑去問他說是不是被誤導,或者故意把新聞的訪問內容給翻譯得亂七八糟,這我就不知道囉)。喬姆斯基當然不是要鼓吹「暴力」,他認同「çapulcu」,是因為他支持每一個人都能起而捍衛自己的基本生存權利,不受強權所欺凌。在這個意義下,「çapulcu」就是為了對的事情、用盡一切對的方法挺身奮戰,不論別人怎麼定義。
喬姆斯基支持土耳其抗議行動的六分鐘談話,如果你的聽力跟我一樣糟糕,那麼詳細的英文全文可見這裡。
這個故事還有個小小的插曲:土耳其語有個官方的語言協會,叫作Turkish Language Association,這個協會專門審訂有關土耳其語的各種標準問題,意思就是說,如果土耳其文本身發生了任何爭議,基本上都是他們說了算就對了。據說呢,這個協會後來把他們線上字典裡頭的çapulcu這個詞條給做了修改,賦予它一個意近於英語rebel(反抗、反叛)的解釋。
開始的時候他們被稱作çapulcu,但çapulcu卻因為他們而改變了意義。而如果我們也都能更同情地去理解所有那些有關於「暴民」的事情,「暴民」們為了什麼而只能用上許多人眼中看起來是「暴」的方法對抗政府,那麼,我們是不是也將會重新去思考、去審視、去決定,所有那些「暴民」的行為意義呢?
七、
面對抗議聲浪,埃爾多安極端強硬的姿態與手段,無疑是在製造國內(以及正發黨內)的分裂,這同時也讓他付出了一些代價。前面提過,包括總統在內的正發黨人對埃爾多安的反彈,已經為他帶來了一波政治危機,與此同時,國際輿論的批評也勢必給他製造了不少壓力。尤其這當兒,土耳其正在為申請加入歐盟的談判重啟傷透腦筋,而抗議事件已經讓德國總理梅克爾抓住了把柄,要把這個議案給擋下來。總之,對埃爾多安來說,格茲公園的事情絕對不能這麼鬧著。繼續拖下去,不只對他明年選總統的計畫沒好處,或許連現在這個總理的位子,都很難坐得安穩吧。
“They say the prime minister is harsh. If you call this harshness, I’m sorry - but this Tayyip Erdogan won’t change.” - 埃爾多安,6月11日。
也因此,在埃爾多安回國並表態絕不低頭以後,政府的鎮壓力量重新回到格茲公園,完全是可以想見的事情,而這一天也並沒有拖得太晚。6月11日清晨(拂曉突擊,又是全世界的警察對付抗議群眾的sop),數百名警察再度集結,動用了比過去更多的催淚瓦斯、橡皮子彈、高壓水車,以秋風掃落葉的態勢將格茲公園裡的抗議者掃蕩殆盡。根據英國衛報的觀察,土耳其政府可能還用了常見的下三濫招數──派出便衣在群眾裡面亂丟汽油彈製造混亂,故意讓媒體捕捉畫面,用以塑造抗議者的暴民形象。
據說警方重新回到塔克辛廣場以後,催淚瓦斯像是免錢一樣到處亂扔,只有簡易口罩、面罩的抗議群眾當然沒法在這種情況下跟戴著防毒面具的警察對幹,廣場迅速地在煙霧瀰漫當中完全淨空。
圖中丟擲汽油彈的這位大叔被許多人抓包,因為他與他的同夥頭上戴的專業版防毒面具根本和警方配發的版本一模一樣,其他裝備也都嶄新的不可思議。在另外一張照片裡面,這位大叔扣在腰帶裡的槍枝或者對講機還疑似露餡。嗯,如果真的是裝的,也弄得像一點嘛。
在警方的強力鎮壓當中,群眾陸續退據於塔克辛廣場及其四周,打死不退的抗議者在這些地方持續與警察纏鬥了一晝夜。與此同時,一些很電影的情節與畫面,也不斷在伊斯坦堡的各處上演。6月11日的激戰過後,留在廣場上的抗議者累得身心俱疲,再度遭到強烈打擊,他們的挫敗與憤懣不難想見。然而,12日這天,忽然有個叫Davide Martello的德國音樂家,默默地帶著幾個人,把一架鋼琴給拖到了塔克辛廣場的入口處。隔晚,他在廣場上幾不間斷地為群眾彈奏了十四個小時。很奇妙的,塔克辛廣場上人們的情緒就這麼跟著和緩、平靜了下來,許多多人圍著這架鋼琴聆聽了整夜的演奏會,偶爾跟著唱起了歌,或者為一首曲子的尾聲喝采,廣場上的一些警察,甚至還跑過來向他致意。我真的很喜歡下面兩部短短的影片,那裡面的氣氛讓人深刻地感受到,音樂真的是很有力量的一件事情。不過,這個小故事的結尾有點不大溫馨,據說土耳其警察後來朝著音樂家丟出了催淚瓦斯,並且沒收了這架鋼琴。嗯,也只能說不意外。
“I want to use this piano to get peace. I can use music to change the mind of the people. It’s an unusual way, but I think it works." - Davide Martello
公園與廣場以外的地方,土耳其政府也毫不意外地繼續幹了許多討人厭的事情。在警方再度展開鎮壓行動的6月11日當天,伊斯坦堡的司法院裡忽然集合了數十名律師,他們嚴正地發表聯合聲明,譴責政府的作為,而這些律師旋即被警察以粗暴的手段強制逮捕。在象徵捍衛基本人權與言論自由的國家法律機關裡頭,警察竟然把律師給抓走,這件事徹底惹毛了土耳其的法律人。隔一天,數千名伊斯坦堡律師穿上他們的法袍,直接把司法院給擠爆,抗議聲浪幾乎掀翻屋頂,看你想逮捕幾個,有種就讓伊斯坦堡的看守所關滿律師吧。這一幕讓警察直接看傻了眼,只好摸摸鼻子放人,沒敢再對這些大律師動手動腳。
擠爆伊斯坦堡司法院的律師抗議隊伍,一輩子大概很難看到這麼多律師擠在一起。
土耳其政府對知識菁英的不尊重,不只體現在法界,醫界也是如此。鎮壓行動再起以後,政府同時宣布:他們要針對那些曾為抗議者提供醫療服務的醫護人員展開調查。當局宣稱,在取得政府的許可之前,組織任何醫療團隊都是違法的事情,政府要找出這些醫療從業者,並且吊銷他們的執照。一個國家要處罰一群醫師,竟然只為了他們幫忙照護那些反對政府的公民。而當然,這個國家的醫生跟他們的律師一樣,都不是省油的燈。土耳其醫學會立刻跳了出來,聲明他們拒絕接受政府的命令。這件事之後怎麼發展,我找不到英文新聞,就不得而知了。
抗議活動期間,一群醫學院的準醫生正前往塔克辛廣場,幫忙診治在警民衝突當中受傷的任何人。
鎮壓行動既然回到了格茲公園,土耳其政府必然也會對媒體再施壓力。6月11日過後,土耳其的新聞審查部門以「傷害青少年身心發展」之類的愚蠢理由,陸續對各家電視台祭出罰款,恫嚇他們不得繼續播放有關衝突現場的畫面。一家大篇幅報導抗議事件的電視台,甚至一度被以無照為由勒令停業。很明顯的,政府或者政黨想要掌控媒體,就是為了要操縱輿論,這對於任何的政治算計來說,本就是一件重要的事情。透過新聞的刻意掩蓋或大加渲染,電視或報紙,輕易就能左右很大一部份人的訊息接收,這也是我們的高中公民課本為什麼會開始強調媒體識讀的原因(在臺灣,我們把這個技能點高一些,真的特別重要)。媒體識讀,指的就是獨立地、理性地思考你所從媒體當中接收到的每一種說法,然後自己去判斷它們說得有沒有道理。比方說吧,當一些政治人物或者所謂的「資深媒體人」試圖說服你,你所看到的抗議活動,全都是年輕不懂事的「屁孩」在搗蛋的時候,我們是不是找得到理由,相信或不相信他們的觀察呢?
當媒體在特定議題上變成了一群猴子的時候,我們還能期待從他們的報導裡頭獲得什麼樣的真相呢?我覺得這是臺灣需要一個獨立並且資金充裕的公共電視的重要原因,可惜有關公視的事情,始終沒能獲得更多的關注。
不管你對這樣的事情怎麼想,我們要說的,仍然是一個土耳其的故事。而在土耳其,埃爾多安跟他的宣傳機器,就是這麼幹的。除了前面曾經提到過的「çapulcu」以外,在媒體面前,土耳其政府還極力要把抗議群眾塑造為「不服多數的少數」、「社會邊緣人」、「失敗者」、「意圖顛覆政權的恐怖分子」、「無知的年輕人」,甚至還刻意製造其他意識形態上的對立,例如說抗議者是反宗教的、反穆斯林的,等等等等。透過新聞傳播,這種模糊焦點的宣傳辦法,很容易就能影響到所有以傳統媒體為主要訊息來源的民眾。然而,儘管報紙與電視一面倒的支持政府,一群婦女仍然找到了他們支持抗議群眾的理由,一部分或許是因為:他們就是廣場上那些「屁孩」們的母親。當伊斯坦堡的市長在媒體上大聲疾呼,要這些年輕「暴民」的母親「把孩子給帶回家去」,省得在後續的鎮壓行動當中受傷的時候,這些媽媽們不但沒有照辦,反過來,她們選擇走到了廣場的最前線,手拉著手擋在群眾與警察的中間,保護孩子,同時也是保護他們走上街頭抗議、自由發聲的權利。儘管媒體宣傳鋪天蓋地,但這些媽媽仍舊相信自己的孩子正在做一件正確的事情,並且跳出來和他們站在一起。這一幕在整個抗議活動當中其實很短暫,也沒有太多新聞,但真的是一個很不錯的小故事。
八、
儘管有些溫馨的插曲,但運動終歸是要結束的。持續待在廣場上的抗議者,到了六月中已減少許多,15日這天,政府發動了最後一波鎮壓,超過千名的警力湧向塔克辛廣場,憲兵也出動支援,整個伊斯坦堡市中心的抗議活動被驅離殆盡,交通要道也被封鎖起來。警察的掃蕩力量甚至深入街區周邊的建築物,其中一間抗議者用以作為急救站的旅館,也被扔擲了催淚瓦斯。另外,據土耳其醫學會表示,警方在它們用來驅散群眾的高壓水柱中加入了一些化學藥劑,造成了許多抗議者頗為嚴重的皮膚灼傷。總而言之,政府打定了主意要用更高壓的手段,把抗議活動完全消滅,而遭到強力打擊的群眾,則帶著沮喪的心情離開了格茲公園。這場公民運動,已然進入了它的尾聲。
有關土耳其警察如何使用高壓水柱驅散群眾的畫面與新聞報導。
催淚瓦斯之外,高壓水柱與被射翻的抗議群眾,也是這場公民運動當中常常可以見到的場景。
抗議運動當中流傳頗廣的另一張照片,一名女子在街上對著警察張開雙臂,宣示自己的抗爭決心,而警方的水柱射中她的那一幕,剛好被相機鏡頭給捕捉下來。
然而,抗議群眾的努力並未白費。面對強大的輿論壓力,埃爾多安還是在鎮壓行動展開的同時,接見了(他所認可的)抗議團體代表,並且旋即由正發黨的副主席放出消息:他們會等待法院對格茲公園開發案的裁決結果。如果法院裁定開發案合法,那麼他們仍舊願意把這個計畫交付公投(忽然又覺得好熟悉啊!希望他們的投票題目表述可以乾脆一點就是了)。儘管同樣的,抗議群眾裡頭也仍然有許多人質疑:公投提案只是政府的緩兵之計,但無論如何,這樣的結果已算是莫大的成功了。到了七月初,伊斯坦堡的地方法院裁定:格茲公園的開發案有違法之虞,這下子政府不得不信守承諾,走上街頭的「屁孩」們,終於贏得了最後的勝利。
但一座公園的成功防守,並不代表土耳其政府的威權與強橫會就此消失。實際上,埃爾多安仍舊沒有改變他對抗議者的看法,6月16日,在廣場群眾完全被驅離以後,埃爾多安再度在伊斯坦堡城內舉行了一場正發黨的造勢大會。他在會中嚴厲地譴責幾個主要的國際媒體,認為他們對抗議事件所做的報導全都誇大不實;另一方面,他又宣稱煽動抗議的幕後黑手,與前陣子發生在土耳其一個南部城市的恐怖攻擊脫不了關係。很顯然的,總理大人為了自己的政治盤算,仍然在努力地製造對立與分裂。可以想見:他所擁抱的威權民粹主義,也將繼續在他往後的政治生涯當中貫徹下去。而對抗議群眾來說,發生在格茲公園的那些事情,都還沒有結束,真正的抗爭,或許從這一刻才要開始。
九、
最後要說的這個故事,其實是促使我寫下這篇長文的原始動機。這個動機說穿了很膚淺,就只是因為我覺得這個故事帥翻了而已。我一直記得以前打籃球的時候,有個大學同學超級好笑,只要出手歪掉,他就會說「球不進沒關係,但是要帥」。某方面來說,這句玩笑話其實說得還頗有道理的。在很多很多的故事裡面,我們其實並不一定在乎那些人曾經獲得了怎麼樣的成功,但只要他們留下一個帥氣的身影,就能成就一個好故事。我要說的這個人,一個原本不大有名的舞蹈藝術家,也是這個樣子的一號人物。他只是站在那裡,然後接下來全世界都知道了他的名字。他是「站立人」The Standing Man──Erdem Gündüz。
前面說到,土耳其政府與抗議民眾之間的衝突,大抵到了6月16日左右便已告一段落。這之後,全國各地雖然還有一些反政府的示威抗議在串連舉行,但短時間內,整個社會大致已很難再凝聚起同樣規模的運動能量了。我們說過,土耳其政府一切大開民主倒車的政治作為,並不可能因為格茲公園的勝利而一夕消失。你可以想見:依照埃爾多安政權的作風,他們勢必會針對各種各樣公民運動再起的可能性展開防堵。在可見的催淚瓦斯與高壓水柱背後,這個政府對他的反對者所施予的壓力,恐怕還將比那些看得見的鎮壓,更為巨大。
無論如何,格茲公園與塔克辛廣場的封鎖,到了6月17日以後都已逐步解除,但可想而知:警方一定會嚴防任何意圖回到這兩個地方的抗議活動。可是,就一種精神象徵,或是一種宣傳策略而言,公園與廣場,都是持續向政府施壓、向國際社會發聲的最佳地點。那麼,在這種情況底下,抗議群眾要怎麼樣才能重新回到這個舞台上呢?就在大家還在為這件事情傷腦筋的時候,17日晚間,外表看來頗為邋遢隨性的Gündüz,一個人走進了塔克辛廣場,選了個地方就把隨身的包包往地上一扔,然後雙手插著口袋,沉默地瞪著阿塔圖爾克文化中心的土耳其國旗,他就這樣站在那裡,一站就是八個多小時。
時間一久,人們開始被Gündüz的奇怪舉動給引起了好奇心,頗為不安的巡邏員警也趕快上前盤問搜身,可是什麼東西都沒搜出來,也找不出理由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這傢伙給攆走,只好放任他繼續站在廣場裡頭。當天深夜,「The Standing Man」的事情與照片,在Twitter上面引發了廣泛的討論,並且很快變成了該社群網站裡頭的世界熱門話題。與此同時,許許多多的土耳其人似乎開始領會到Gündüz的用意。於是,首先有個人站到了他的身旁。
然後是一小群人。
然後是更多的人。
然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們一個接著一個的出現在這位年輕人的身後,模仿他的動作,沉默地看著遠方的土耳其國旗。而當廣場上的站立人越來越多,眼見苗頭不對的伊斯坦堡警察,再度對聞風而來的民眾發出警告,要他們立刻滾蛋──儘管警方除了一個「妨礙交通」的爛理由之外,也不知道該怎麼對廣場上的這幾百個人開罵,因為這些傢伙就只是站在那裡,他們什麼也沒做。接下來,Gündüz在緊張氣氛越趨升高的情況底下,先行離開了廣場,這個一人發起的不抵抗運動似乎要就此告一段落。但是這天,許許多多的standing men / women,已然在土耳其的各個角落悄悄誕生,他們準備好跟上Gündüz的腳步,再度站上街頭,沉默地表達他們的憤怒。

6月18日,土耳其各個大城的諸多地標,突然間都冒出了一票站立人。他們同樣的什麼都不幹,就只是站在那,雙手叉在胸前或放在口袋裡,然後瞪著同一個方向。在塔克辛廣場,在發生律師逮捕事件的伊斯坦堡司法院,在土耳其諸多傳播媒體的辦公大樓前面,在許多城市的主要街道與公共空間裡頭,到處都有人默默站著、瞪視著。甚至在歐美各地的許多城市,也都出現了同樣沉默的站立人,以相仿的行動,聲援土耳其人的無聲抗議。這種雖然靜默卻極具感染力、並且能迅速引發群眾共鳴的非暴力抗爭,再度讓土耳其的反政府運動躍登全球新聞版面。而這回,在國內外媒體面前,埃爾多安再也沒法把這些沉默的抗議者都說成是「暴民」,只能選擇對這些抗議活動的參與者表達政府的同情與肯定。
「站立人」的抗議點子雖然特別,不過光站著乾瞪眼,久了也是挺累人的。表達憤怒可以有很多辦法,瞋眼怒目只是其中一種。於是接下來,默默站在塔克辛廣場上的人們,決定換上一個更有趣的抗議方式:他們回家各自找了本書,帶到廣場上,就這麼一頁一頁的讀了起來。
「以閱讀抗議 reading as protest」,聽起來有點奇怪,但仔細想想,我們讀文學、讀小說、讀故事,其實不外是在尋求對人、對生命、對世界的更多關懷與理解,而,這正是土耳其、以及世界上許許多多的政府,最為缺乏的東西。我們常常會讀到一個詞叫作「國家機器」,這個詞原先其實帶有一點負面意涵,意指政府體制只是一具為實現統治目的而運作的大型機器,而並不以人為它的核心考量。與此相應的,6月下旬的《經濟學人》,也有一篇文章把埃爾多安的多數決主義喻為「殭屍民主」,意思是說:這樣的民主圖具形式,卻「heartless」,並不能真正實現制度「為人民服務」的原初目的。「國家機器」與「殭屍民主」,說的其實都是同樣一個道理。國家和民主,最初都是為了給人們更好的生活而被創造出來的。但是,當國家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機器,當民主變成了對群眾聲音毫無感知的殭屍,它們還有存在的意義嗎?「閱讀抗議」凸顯了政府對各種各樣的人,他們的理性、情感、故事、聲音全然的漠視,這是一個需要學習尊重人的存在的政府。廣場上的人讀著凱末爾的傳記與演講錄,讀馬奎茲,讀卡夫卡,他們在這個失去靈魂的政府面前展示了有關於人的各種書寫,集體靜默卻聲勢懾人。而毫不意外的,許多人手中都捧著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1984》,一個關於孤獨的個人,如何在極權體制底下掙扎求存的故事。
塔克辛廣場上的這場讀書會,後來被名為「Taksim Square book club」。有關這件事的國際新聞同樣不多,但上面幾張由半島電視台的攝影師所拍攝的一整組非常漂亮的照片,為這個小故事留下了令人感動的影像紀錄。「閱讀抗議」的點子,後來也同樣地在土耳其境內傳開(說實話,這個辦法比較不累人啊XD),並且從此成為全世界非暴力抗爭與佔領行動當中的一個實際選項。八月中,國內的一個反核團體,也曾在臺北車站中庭舉辦了類似主題的活動。儘管規模很小,抗爭的主題與情境也感覺不大相同,但已足夠讓我們看見「閱讀抗議」這個想法的國際影響力了。
故事說到這裡,差不多要告一段落。如果把這篇文章看成一部電影,那麼有關站立人以及閱讀抗議的那些畫面,或許是一個挺不錯的收尾吧。更後來的事情,大抵都還在發展,土耳其境內仍然處處發生各種形式的抗議運動(特別在塔克辛廣場),而政府與人民之間的對立、衝突,也仍舊沒有停息下來(土耳其警方後來公開宣布,他們將會採買更多的高壓水車與催淚瓦斯)。與此同時,巴西、埃及、阿拉伯世界、香港、臺灣,這個世界上的許多地方,也都還有許多人,為了各種不同的正義,選擇(並且對身處其中的一些人來說,是極有勇氣的選擇)與政府的高牆奮戰到底。所有這些正在發生的事情裡頭,都還有很多很多的故事,而我剛好讀到了土耳其,於是把它寫成了這篇文章。
十、
老實說,普通時候我是個挺悲觀的人。有時候我會覺得,隨著年紀漸長,越來越看得清楚這個世界的運作軌跡,每個人的臉孔與面具底下的事情,許許多多的「潛規則」。多數時候我們都得學著接受,就連「學著接受吧」這件事本身也成了規則之一,但我們真的接受嗎?我覺得不是。
說白了,我覺得我的成長就是一個理解繼而失望、並且持續試著超克這失望的過程,儘管後面這件事,我始終做得不好。很多事情都曾令我感到失望,然後變得冷漠,或許因為這樣比較安全。而我想很多人都是這樣的,只是失望與接受的程度差別而已。
但你知道,只要還有這樣的故事,總不會讓人放棄希望。
這是我喜歡說故事的一個原因。
說到「潛規則」,忍不住要推薦一下鄭有傑導演為「10+10:臺灣電影聯合創作計畫」所拍的這部同名短片,你同時可以參照藍祖蔚先生為本片所作的評析。
上面這個數萬字的故事寫了頗久的時間,字數大概可以抵上平常文章的四、五篇有餘,看在這個很理由伯的理由的份上,讀者大人們當能原諒這個部落格的久未更新。「電影裡的歷史角落」寫了很多關於電影的故事,點子通常也都來得挺簡單的:你看見電影布幕上的一個畫面,覺得頗有些故事可說,然後去找到它,把它寫下來,done。而這篇文章的產生,說起來也是一樣的,只是裡頭有太多畫面,你以為你在看電影。
這同時是個關乎政治的故事,而故事的談論,也一定會有我的觀點滲透在裡面,讀者可以視之為一種「汙染」,也可以欣然接受,但無論如何,你必須擁有屬於自己的思辨與意見。若撇開這些不說,我其實很討厭政治,就跟我討厭吃香菇、柴魚跟小蝦米一樣,我就是很討厭這件事,我討厭人的醜惡面,討厭吵架,討厭權謀和算計,討厭政治帶給我們的集體失望感。然而同樣的,超克這失望的方法不能是接受,也不能是逃避。儘管我總是把討厭的食物丟給別人吃,但很遺憾的,民主政治就不是這麼一回事。如果不得不然,我希望用我自己的辦法去參與它,於是我說故事。
希望你喜歡這個故事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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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一開始是以維基百科的「Timeline of the 2013 protests in Turkey」條目為參考基礎,進行寫作與資料蒐集上的延伸。該條目的編輯參照了數百則國際媒體發布的英文新聞,我的閱讀範圍即以這些報導為主,並在需要引用的時候以藍色字體的超連結作為本文的註腳方式,有興趣的讀者或可點開這些參考資料,作進一步的閱讀。本文的citation邊寫邊做,寫作過程有許多遺漏的地方,我在九月八號的這一周會慢慢補上。對本文寫作同樣饒有助益的一些文獻整理如下,同樣請讀者參閱。另外,我個人當然不是國際關係或中東政治的專家,我所能得見的資料絕大部分也只能得自英文媒體,這個故事所能展開的視野因而不可避免地有其侷限。讀者當可參考更多的相關資料,得出自己的意見。
‧《經濟學人》對土耳其的動亂與政局有多篇簡短但清楚的分析與報導,相當好讀。註冊他們的網站會員每周可以看六篇全文。有興趣了解土耳其局勢的朋友,不妨從中選讀幾篇文章。
‧若想要概括性的瞭解事件全貌,維基百科「Timeline of the 2013 protests in Turkey」條與「2013 protests in Turkey」條的內容都相當豐富,另外,土耳其的英文媒體Hürriyet Daily News也整理了一個Timeline可供參考。
‧外電譯成中文的一些相關報導,可見「地球圖輯隊」的土耳其tag。
‧有關格茲公園事件的英文新聞報導,這裡做了相當詳盡的蒐集:
http://readlists.com/919501ec/
‧有關格茲公園事件的文字與影像紀實,請參考以下幾個網站與個別文章:
http://www.whatishappeninginistanbul.com/
http://occupiedstories.com/tag/istanbul
Al Jazerra - Turkey Protests Live Blog
‧一些來自土耳其的在地觀點,可參見:
‧如果你想要看大量的事件與現場照片,可參見:
‧一些比較深度分析的中文參考資料如下:
伊斯坦堡抗爭運動最新報告 – 一場談護樹,實際面對的是一個縉紳化問題的抵抗
Taksim Solidarity!拒絕新自由主義浪潮的在地反撲
‧雖然許多朋友對「文茜的世界周報」頗為感冒,但就土耳其的這件事情而言,下面這則報導在臺灣的媒體當中已屬不可多得,推薦讀者參考。
‧另外,東森新聞台「李四端的雲端世界」亦曾整理外電,做過相關報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