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 Les Miserable 007

悲慘世界(2012)裡的芳婷賣牙與有關假牙的瑣碎歷史(一)

文/Emery(電影裡的歷史角落)

 

前陣子看過「悲慘世界」的朋友,對芳婷的不幸際遇應該都還記憶猶新。在電影當中,這位單親媽媽為了持續寄錢給自己的孩子,被迫出賣自己的頭髮、牙齒乃至靈魂(雖然許多錢似乎都被旅館主人夫婦給挪到了奇怪的用途上,這不由得讓我們想起臺灣近來頗為出名的一個運動邪會)。然而,芳婷賣牙這件事情,引起了許多朋友的興趣與疑問。賣頭髮可以理解,拿來做假髮嘛,現代人也是這麼幹的。但賣牙齒就奇怪了,牙齒賣了要幹嘛?1820年代的歐洲就有假牙了嗎?

 

是的,牙齒可以賣錢,假牙的歷史也比我們想像的都還要來得更長一點,這實際上不難理解:你會蛀牙,古人也會跟你一樣牙痛到喊娘。我們都知道含糖食物是造成蛀牙的一個主要原因,所以飲食內容比較單純、主食含糖量又比較少的社會,蛀牙的發生率也會減少許多。在考古發現當中,遠古人類化石的蛀牙比率是相當低的。但之後,隨著人們對甜食的慾望在大眾消費行為裡面不斷擴散蔓延,爛牙跟口臭的比率當然也會跟著直線攀升。特別在地理大發現以後,糖的價格開始因為大量生產與貿易流通而降低,於是食用糖得以從貴族階級餐桌上的奢侈品,逐漸變成街角死小孩手上的棒棒糖,全人類的蛀牙因此也跟著越來越多,人們對假牙的需求,也就這麼冒出來了。

 

 

一、伊莉莎白女王與華盛頓總統的「老掉牙」故事

如果你看過2007年的電影「伊莉莎白:輝煌年代」Elizabeth: The Golden Age,伊莉莎白一世據說就是一個超愛甜食的貪吃鬼。電影裡頭的凱特布蘭琪雖然把這位16世紀後期的英國女王演得英明神武,但實際上,伊莉莎白的晚年可被蛀牙給害得頗慘。一些文獻資料指出,女王大人的病情嚴重到外國使節來訪時,都能一眼看到她嘴巴裡黑黑的牙牙(呃這畫面……),而這個毛病也漸漸讓她講話的時候口齒變得不太清楚。搞到最後,伊莉莎白甚至已經蛀得兩頰凹陷,以致於她在出席公開場合之前,還不得不先拿些布料填塞自己的腮幫子,好讓她的容貌看起來正常一點。

2007 Elizabeth - The Golden Age凱特女王以及她頭上的紅貴賓  

 

伊莉莎白的例子聽起來頗慘,但在當時,塞布料到嘴巴裡面,對於牙齒爛光又必須維持體面的公眾人物來說,可能是一個挺正常的作法。兩百年以後大西洋的彼端,同樣蛀牙蛀到臉凹下去的美國總統華盛頓,在讓他的畫師描繪下面那張著名的肖像時,也用了同樣的辦法撐起他的臉面。你可以仔細觀察下圖當中總統先生的表情,是不是有點小害羞?他有點在抿嘴的感覺──是的,那不是少女的矜持,而是他必須刻意地把嘴巴給閉起來,才不會讓裡頭的棉花哇啦哇啦的滾出來,這情景怎麼想都有點慘啊……所以說打腫臉不一定是為了要充胖子,對於這些偉大的歷史人物來說,有時候把臉弄腫,大概也是頗不得已的事情。

2012 Les Miserable 010Gilbert Stuart, Lansdowne portrait of George Washington, 1796   

 

現在你知道伊莉莎白女王與凱特布蘭琪之間的一個重要差異了。從電影螢幕與歷史資料上看來,她們雖然都為了大英帝國的前途而憂心忡忡,但真正的女王不只需要操煩國事,她也偶爾會對著鏡子裡黑黑的牙牙皺眉頭。然而,伊莉莎白至少還能讓多數的牙齒陪伴她走過長年的政治生涯,我們的總統先生可就沒那麼走運了。1789年,當華盛頓站上總統就職典禮的講臺時,這位57歲大叔的嘴巴裡頭,已經蛀到只剩下左下角的一顆臼齒了。據說華盛頓的一生長期受到牙痛問題的困擾,他也為此遍求名醫,希望能找到「技術頗受稱譽」的醫生為他做最好的治療。遺憾的是:牙醫在18世紀中葉的西方世界,還不是一個真正專門的行道(你想想「悲慘世界」和「丈量世界」裡頭那個滿臉橫肉的拔牙大叔= =”,有關牙齒的專業醫療知識,在當時也還沒有太進步的發展。於是華盛頓找來的醫生,多數時候只有兩個功能:要嘛幫他把蛀牙拔掉,要嘛幫他做各種奇形怪狀的假牙。

 

 

二、總統嘴巴裡的動物園與美鈔上的華盛頓

假牙的發明很早,但發展很晚,這件事也不難理解。我們前面說到,地球人的大規模蛀牙是相當晚近的事情,人們對假牙的需求,到那個時候才開始迅速成長,假牙的製作技術也才跟著取得比較大的突破。有賺頭才有進步嘛,不然誰會沒事去研究一些沒人買又得猛往嘴巴裡面塞的奇怪道具。

 

總而言之呢,至少在伊莉莎白女王的時代,假牙都還是相當少見的東西,就算有,功能性也是爛得可以。如果你有看過「輝煌年代」的上一部曲,也就是同樣由凱特女王主演的1998年電影「伊莉莎白」Elizabeth的話,裡頭那個跑去向伊莉莎白求婚的安茹伯爵,其實也是個飽嘗缺牙之苦的倒楣鬼。這位仁兄後來當了法國國王Henry III,聽起來跟伊莉莎白一樣十分威風,但有關他牙齒問題的歷史紀錄,也如同我們的女王大人那般不太光彩。在現存的文獻資料裡,曾經有人目擊到他的僕從跪在他跟前幫他橋假牙的過程,並且留下了頗為詳細的文字描述。這位目擊者說道:在一場晨間的禱告儀式當中,有個僕人握住了國王的鬍子,拉開他的下巴,並且用手指沾了些奇怪的東西,在他的牙齒跟牙齦邊上擦來擦去。這之後,僕人把一塊看起來像動物骨頭的東西從小瓶子裡面拿了出來,並且把它卡進了國王嘴巴缺牙的縫縫裡,然後再用條線綁在兩邊鄰接的牙齒上──一個法國國王的假牙就這麼完成了。可想而知,這麼陽春的東西你要它安分守己地待在嘴巴裡面就已經很不容易了,更不用說要具備什麼咀嚼之類的功能。於是戴上這種假牙的亨利國王,大概只能簡單地跟大家講講話,一邊暗自祈禱他的牙牙不會突然從嘴巴裡面噴出來。

1998 Elizabeth 001安茹伯爵,後來的法王亨利三世,可惜晶白透亮的一口好牙只存在電影裡面。

 

18世紀末的華盛頓先生面對牙齒問題的處境相對是好多了,但也沒好到哪裡去就是。這個時候,已經有人開始在嘗試進行粗糙的植牙手術,但由於材料方面的突破有限,人體的排斥反應以及細菌感染一類的問題,始終讓這些植牙案例的長期成功率維持在一個頗為悲慘的數字上。另一方面,假牙的製作技術則在18世紀有了較長足的進步,至少洋人們已經懂得在嘴巴裡面塞進一個基座,然後直接利用基座上的孔洞安裝一顆顆的牙齒。然而,無論是植牙或者假牙,這兩種選擇所需要面對的難題是一樣的:牙齒要從哪裡來?裝什麼樣的牙齒看起來會比較自然?可不可以裝鱷魚的牙齒然後假裝自己是3D食人魚?(好吧,這個問題應該不在他們的考慮之列)

 

所有這些問題,大概不會有人比華盛頓總統來得更清楚了,因為他的嘴巴早就做過無數次的實驗──是的,為了妥善解決自己的無齒窘境,華盛頓很早便開始砸下重本,要他找來的醫師為他打造各種適合的假牙。所有這些假牙來自於母牛、馬、猩猩以及人類,基座材質則包括了河馬、海象、大象等動物的骨骼。總統先生的嘴巴因此塞滿了各種奇怪的生物骨骸,根本已經變成了一座迷你動物園。然而,華盛頓先生一直到1799年離世以前,也不曾真正對他所擁有的這些假牙感到滿意(我想要是我我也很難接受啦)。無論如何,下圖是他所留下來的一副比較著名的假牙:

2012 Les Miserable 012 2012 Les Miserable 011    

 

現在你知道他為什麼不會滿意了吧。這玩意兒我怎麼看都只聯想到魔鬼終結者(The Terminator, 1984)華盛頓要是真戴上這東西出現在公開場合,那個樣子是要叫美國人民如何心安啊……無論如何,從以上幾個例子裡面,你可以看到18世紀以前假牙技術在西方世界的大致發展情況。而且呢,即便是像上圖那樣的全口假牙,這種東西的美觀功能(有嗎?)也仍舊大於實質功能,也就是說,這時候的假牙通常也還是沒辦法拿來吃東西的。而既然女王、國王和總統在面對牙齒問題的時候都搞得這麼狼狽了,那麼同一時代,普通老百姓的情況自然也不會好到哪裡去。事實上,假牙從發明以來一直都是要價不菲的貴重物品(其實現在也差不多= =”。你看華盛頓拿去做假牙的那些材料到現在都還是貴得嚇死人,在當年就更不可能流行普及了。

  

另外,講到華盛頓以及他的肖像,最有名的應該要屬下面這兩張圖了──沒錯,就是你常常在美帝的一元鈔票上所看到的那顆華盛頓大頭,下面那張圖的右邊則是它的原型。如果你仔細觀察過鈔票上總統先生的表情,應該也會覺得哪裡怪怪的。這張畫與前面那張華盛頓肖像出自同一個畫師手筆,並且同樣完成於1796年,而我們前面說到總統先生很早就沒了牙齒,所以下圖的華盛頓,自然也是在嘴巴裡面塞了東西的。不同的是,華盛頓這次塞的是整副假牙,而不是一團棉花,所以你可以試著拿這張圖來跟上面那張做點比較,看看有什麼不同。很顯然的,這次總統先生的雙唇看起來還是合得有點勉強,連帶也使得他的表情看起來不太自然。我想他也是挺辛苦的啦,要是他沒有努力地把嘴巴給閉起來,那以後美帝的一元鈔票看起來可能會讓人不太舒服……順帶一提,他的捲捲頭也是假的,所以這張肖像應該跟在家裡穿拖鞋的華盛頓相去甚遠。據說華盛頓非常注重自己出席公眾場合時的外在樣貌,並且很努力地保持自己的威嚴形象,只能說幹總統也是頂麻煩的一件差事啊!如果你對華盛頓年輕時候的一些事情還有些興趣,臺灣目前致力於歷史普及讀物創作的藍弋丰先生正在想想論壇上連載「美國的誕生」系列文章,裡頭的華盛頓故事也都還蠻妙的,你可以看看他老兄如何不斷帶領他的軍隊在戰場上迎向失敗(勝率還真不是普通的低),推薦給大家參考囉!

2012 Les Miserable 013Gilbert Stuart, George Washington the Athenaeum Portrait, 1796.

 

 

繼續閱讀:悲慘世界(2012)裡的芳婷賣牙與有關假牙的瑣碎歷史(二)

 

(靠北,我發現我寫了半天還沒寫到芳婷賣牙的事情,但三千字大限已到,這禮拜先這樣,下周保證講芳婷!)

(題外話,我忽然覺得把華盛頓拍成魔鬼終結者的點子還不錯,反正都有人把林肯拍成吸血鬼獵人了,說不定可以來對尬一下。不然還可以找歐巴馬和羅斯福來組個「驚奇四總統」,共同對抗穢土轉生的大魔王希特勒,超熱血的啊啊啊!!!)

(題外話二,我一直記得以前跟一個家教學生講到有關假牙的事情的時候,他忽然問我說古時候的野生動物這麼多,歐洲那些死老百姓為什麼不自己去殺河馬,再把骨頭拿回來做假牙就好。我只能說現在的小朋友真的線上遊戲打太多,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拿把菜刀就可以出新手村找河馬決鬥,真是別鬧惹。)

(題外話三,看完這篇文章你可能會想起最近出版的一本書,書名的主標題就叫做《華盛頓的假牙》。其實假牙完全不是那本書的重點,但該書的內容非常有趣,仍然很值得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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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4.30

有關華盛頓在一元鈔票上的畫像(也就是1796年 Gilbert Stuart 的 the Athenaeum Portrait),按《牙齒的故事:圖說牙醫學史》的說法,華盛頓嘴巴裡塞的也是棉花。但The George Washington Collection: Fine And Decorative Arts at Mount Vernon一書,及其他一些資料都說是假牙。由於後者的說法在學術書籍當中比較廣泛流行,本文從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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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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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沙士筆啞
  • 版大超專業,讀您的文章長知識~
  • 謝謝^^ 目前計畫一周寫一篇,希望後面的文章你也會喜歡囉!

    Emery 於 2013/03/23 17:25 回覆

  • 杜詩飲
  • 真是悲慘世界啊~^^
  • 下一篇可能會更慘~ XD

    Emery 於 2013/03/29 01:28 回覆

  • ingridbaby
  • 好看~~~但重點呢(敲碗)
    趕緊給我續集
  • 其實已經出來了,在這篇的樓上XD

    Emery 於 2013/04/03 13:14 回覆

  • Amber Huang
  • 太厲害了!怎麼可以這麼瞭解假牙的歷史!?
  • 謝謝你!
    這個部落格的目的其實只是把學術書籍裡的研究成果轉譯成比較輕鬆的文字,
    真正厲害的其實是做第一手研究的前輩學者們~

    Emery 於 2013/04/03 13:20 回覆

  • 楊東翰
  • 牙醫師跟我講過,不管怎樣真牙都要留著,一但牙齦裡面沒有牙根就會開始萎縮。所以有些老人家嘴巴會縮進去就是那樣了...
  • 我的牙醫也跟我說了很像的事情= =",他說抽神經的話牙齒就會掛掉,然後就要拔掉,缺個牙就會很麻煩,所以還是不要這麼做的好...

    Emery 於 2013/04/26 09:53 回覆

  • 半熟園丁
  • 華盛頓抿嘴是因為當時的假牙是使用像彈簧式撐住上下顎的假牙
    就像是有彈簧攝子一樣的原理

    因此他必需維持抿住嘴的情況,如果上下顎不用力的話,會造成口腔張開
  • 謝謝回饋,所述大致不衝突吧,或許您會願意提示一些參考文獻,感謝!

    Emery 於 2014/05/16 15:40 回覆

  • 半熟園丁
  • 大大文章寫的很好
    我不是指出錯誤,只是補註細節而已
    請別再意

    因為嘴裡塞住東西不會造成抿嘴的現象
    抿嘴的真正原因是因為假牙是彈簧式,這是主要原因

    下面這二篇都提到華盛頓用彈簧式的假牙

    http://www.georgewashington.si.edu/kids/pp4m_5.html
    http://www.mountvernon.org/educational-resources/encyclopedia/false-teeth
  • 不不,當然很高興有板友幫忙補充文章,非常謝謝的!
    我記得當時寫這個部份的時候也是看不同的資料會見到不同的說法,每張肖像畫裡面他是臨時塞了棉布抑或假牙,大概也不容易確定,頗傷腦筋。但想像起來,好像也應該是嘴巴要抵銷彈簧的力道,才比較可能有嘴巴用力的跡象吧!
    也感謝您提供的兩個連結!

    Emery 於 2014/05/16 22:59 回覆

  • Wayne Su
  • 「我忽然覺得把華盛頓拍成魔鬼終結者的點子還不錯,反正都有人把林肯拍成吸血鬼獵人了,說不定可以來對尬一下。不然還可以找歐巴馬和羅斯福來組個「驚奇四總統」,共同對抗穢土轉生的大魔王希特勒,超熱血的啊啊啊!」

    幾年前有個遊戲「刺客教條3」的一個劇情,是把華盛頓變成暴君
    http://youtu.be/ICbqSal8ngY
  • 寫得真詳細!
  • 請問您是參考哪些資料而創作這篇文章的呢